“砰。”

    天机阁半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世民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前厅。赭黄袍的下摆甩起一阵灰。

    “呛啷。”

    横刀出鞘。刀背狠狠砸在八仙桌上。木屑崩飞。

    李世民双眼充血,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帮山东老狗!满嘴的圣人经典,骨子里全是算计!”

    楚渊刚抓起一把铅活字。被震得掉回大木箱里,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铅灰,走到桌前。

    两根手指捏住横刀的刀背,往下压了压。

    “动不动就砍桌子。老黄待会儿还得换。”

    李世民死死盯着楚渊,指节泛白。

    “先生!那帮世家把持着朝堂清议。朕若强行发兵,他们就能在士林里把朕骂成昏君!”

    “他们说兵者凶器,代表天下民意。”

    李世民咬紧牙,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民意个屁!他们就是怕打仗坏了他们囤粮卖铁的生意!”

    楚渊打了个哈欠。转身从木箱里摸出一个铅块。

    随手扔在桌上。

    “既然他们喜欢代表民意。”楚渊踢踏着黑布鞋,坐回太师椅。

    “那我们就创造民意。”

    李世民愣住了。视线下移,看着桌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铅疙瘩。

    铅块上反向刻着一个“崔”字。

    “这是何物?”

    “活字。”楚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把这几万个铅字拼在一起,刷上墨,纸盖上去一压。一柱香能印一千份。”

    李世民脑子有些发蒙。

    大唐如今的书,全靠抄写。贵得离谱。

    一柱香一千份?这印的是纸还是索命的符?

    “陆青。婉儿。”

    楚渊没搭理李世民的震惊,对着空荡荡的前厅喊了一声。

    后院门帘掀开。

    超忆症数据官陆青,手里捏着一叠账本走出来。

    情报头子林婉儿从房梁上翻下,红裙轻摆,稳稳落地。

    “阁主。”两人齐声开口。

    楚渊敲了敲桌子。

    “百骑司这些年,没少查那些世家大族的底吧?”

    林婉儿红唇一抿,冷笑一声。“阁主说笑了。那帮道貌岸然的老爷,背地里的腌臜事,百骑司的密档库都堆满了。”

    楚渊点点头。

    “去挑。专门挑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那几个带头闹事的。”

    “不管他们是囤积发霉粮食,还是强占民女、夜宿青楼。越恶心越好。”

    “连带时间、地点、苦主的姓名,全给我抄出来。”

    林婉儿眼睛亮了。那是嗜血的光。

    “属下这就去办。”转身就走。

    楚渊指了指桌上的白纸,看向陆青。

    “拿笔。我教你排版。”

    陆青赶紧把账本塞进怀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

    楚渊拿手指在白纸上划了几个大方框。

    “这东西,叫《长安晚报》。”

    李世民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张画着方框的白纸。

    “报纸?”

    楚渊没理他,指着最大的方框。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黑。让人隔着三步远都能看清。”

    “标题写:震惊!高句丽使臣天机阁前为何惨叫?半空炸裂的神雷究竟是何物!”

    陆青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这行字,他手抖了一下。

    这种下三滥的诱导话术,大唐文人哪见过。

    “旁边配一幅画。”楚渊砸吧了一下嘴。

    “画那个高延寿吓尿裤子、趴在地上磕头的样子。画得越惨越好。”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先生,这……天下读书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有辱斯文?”

    “斯文值几个钱?”楚渊翻了个白眼。

    “平头百姓就爱看热闹。你不把标题弄得耸人听闻,谁掏钱买?”

    楚渊手指移到第二个框。

    “时政版。”

    “标题:世家阻拦征讨高句丽,背后的惊天阴谋!”

    “正文就写,崔氏和卢氏在北方囤了多少万石粮食。只要一打仗,朝廷强行征调,他们就没法发国难财。”

    “把数据写清楚。数字越具体,百姓越信。”

    李世民听到这里,大腿猛地一拍。

    “好!把这帮老狐狸的底裤扒光!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朝堂上装圣人!”

    “还没完。”楚渊指着边角的一个长条框。

    楚渊从果盘里抓起一把黑瓜子。

    “光讲国家大事,看多了会腻。得加点狗血的东西。”

    “连载小说。”

    “第一期,就叫《霸道少爷的隐秘娇妻:清河崔氏后院的爱恨情仇》。”

    陆青的炭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楚渊。“阁……阁主,这也能写?”

    “为什么不能写?”楚渊磕开瓜子。

    “主角就设定成一个外表仁义、背地里喜欢鞭打下人的世家少爷。为了争夺家产,把亲弟弟毒哑了卖去挖煤。”

    “每期留个悬念。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期分解。”

    楚渊吐出瓜子皮。

    “这种东西,长安城里的深闺怨妇、茶馆闲汉,看了保准连饭都顾不上吃。”

    李世民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造纸印书。

    这简直是一把淬了剧毒的软刀子,专往世家的祖坟里捅!

    夜幕降临。

    天机阁后院。

    原本刺鼻的火药味,被一股更浓烈刺鼻的油墨味彻底掩盖。

    高炉熄了火。几台巨大的铸铁机器立在空地上。

    老王满手黑墨。指挥着十几个徒弟。

    “快!甲字盘,把‘崔’字拿过来!倒着排!”

    一个个铅块被迅速嵌进木框。紧紧挤在一起。

    墨刷子在排好的铅字板上来回刷动。乌黑发亮。

    长孙冲被绑在一把破木椅子上。

    断腿用麻绳固定着。他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握住一台压印机的粗铁摇杆。

    “拉!”老王吼了一嗓子。

    长孙冲咬紧牙关,两条胳膊青筋暴起。用力往下一压。

    沉重的铁板压在铺好纸的铅字面上。

    抬起。

    一张印满墨字的大纸被抽了出来。扔在旁边的箩筐里。

    “继续!别停!”

    后院里,机器的嘎吱声、纸张的翻飞声连成一片。

    陆青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第一份印出来的《长安晚报》。

    看着那硕大的“震惊”二字。

    超忆症的大脑疯狂运转。他预感到,大唐的天,要被这几张破纸翻过来了。

    黎明时分。

    长安城的晨鼓还没敲响。秋风带着凉意穿过街道。

    天机阁前厅的木门,被彻底卸了下来。

    屋里。

    十万份带着浓烈墨香的报纸,叠成了三座小山。直逼房梁。

    门外。

    整条十字街黑压压站满了人。

    几百个穿着破棉袄、露着脚趾头的半大孩子。

    这是苏大强连夜从长安各坊雇来的小乞丐和贫民子弟。

    每个人背着一个粗布褡裢。

    楚渊站在太师椅前。打了个哈欠。

    苏大强提着个沉甸甸的铜钱袋,走到台阶上。

    “规矩都记住了吗?”苏大强扯着嗓子喊。

    “记住了!”几百个童音参差不齐地回应。

    “怎么喊?”

    一个小泥猴跳出来,扯着脖子尖叫。

    “号外!号外!高句丽使臣吓尿裤子!世家大族发国难财!”

    “一文钱一份!买不买都让看!”

    苏大强满意地点头。铜钱袋摔在桌上。哗啦作响。

    “领报纸!卖出一份,提一文钱。发不完,白送也得给我塞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是!”

    孩子们像闻到腥味的猫。疯狂涌入前厅。

    每个人抓起厚厚一沓报纸,塞进褡裢。

    随后转身,像退潮的海水。顺着十字街向四面八方狂奔。

    鼓声响起。

    长安城坊门大开。

    楚渊看着门外潮水般涌出的报童。

    无数个雇来的报童拿着一文钱一份、甚至免费的报纸,如潮水般涌入长安城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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