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屈到一半的膝盖僵住了。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懒散的少东家在笑什么。那颗飞在青砖上的瓜子皮,像是一记巴掌,直接打断了她的全盘算计。

    她扑通一声跪下。头死死贴着粗糙的地面。

    “奴婢谢主子收留。”

    楚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去后院打水把脸洗了。换身干净点的衣服干活。”

    武媚娘咬着嘴唇,爬起来退去了后院。

    半个时辰后。

    换了一身干爽灰布衣裳的武媚娘,站在了红泥小火炉旁。

    洗干净的脸露出原本的底子。下巴尖削,透着股还没长开的清秀。

    她开始表现。

    炉子上的黑砂锅咕嘟冒泡。

    武媚娘手法很熟。前世在武家,她跟着名师学过烹茶。

    烫盏,洗茶,控温。动作如行云流水。

    她捧着一个粗瓷茶碗,走到摇椅旁。

    “主子,喝口热茶润润嗓。”声音又软又甜。

    楚渊盖着洗得发白的青袍。闭着眼。

    鼻子里发出细微的鼾声。他睡着了。

    武媚娘端着茶碗,僵在半空。

    热气蒸腾,烫着她的手心。

    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手腕开始发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完全没搭理。

    武媚娘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

    她强压下心里的火气,把茶碗轻轻放在旁边的方桌上。

    退到墙角,老老实实站着。

    临近中午。

    十字街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民穿着一身没有花纹的青色便袍,大步跨过天机阁的高门槛。

    他走得很急。脑门上带着一层薄汗。

    “先生!”

    李世民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长凳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闷响。

    “科举的事妥了。那帮世家把吞进去的银子吐了个干净。”

    李世民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痛快。

    “糊名誊录一出,吏部那边再也没人敢卡折子。半个月后的秋闱,稳如泰山。”

    楚渊还在竹椅上躺着。

    “哦。”他闭着眼,敷衍地应了一声。

    墙角的武媚娘脑子转得飞快。

    这中年男人穿得普通,但口气大得吓人。张嘴闭嘴就是科举吏部。

    还管少东家叫先生?

    她立刻拿起方桌上的缺口搪瓷缸,倒了一满杯温水。

    碎步走过去。

    “贵客请用茶。”

    她微微躬身,双手把搪瓷缸递到李世民手边。角度捏得刚刚好。

    李世民正说到兴头上,口渴得要命。

    他看都没看端水的人是谁。

    接过搪瓷缸,仰头一口灌了下去。顺手把空杯子拍在桌上。

    “先生,房玄龄连夜赶工考场。按你那个图纸,号舍建了一千多间了。”

    李世民抹了一把嘴角的亮水。

    满脸期待地看着楚渊,等着神仙先生再给两句点拨。

    楚渊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没看李世民。

    他扭过头,看着正规规矩矩站在方桌边、低眉顺眼的武媚娘。

    “老李。”

    楚渊手伸进小竹笸箩,摸出一颗黑瓜子。

    “你觉得我这新收的丫鬟怎么样?”

    李世民愣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国家大事和秋闱。先生怎么突然问起个下人?

    他这才转过视线,扫了武媚娘一眼。

    干干瘦瘦的一个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裳。

    除了刚才递水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实在没什么特别。

    “挺好。”

    李世民随口敷衍,“看着挺机灵。给先生端茶倒水够用了。”

    武媚娘心里冷笑。

    这中年男人瞎了眼。她这等姿容气度,竟然只配落个“机灵”的评价。

    但她脸上没敢表现出来。依旧垂着头。

    楚渊把瓜子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磕。

    “咔。”

    清脆的裂壳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响亮。

    “她姓武。”

    楚渊慢吞吞地吐出第一句话。

    李世民没在意,拿手背蹭了蹭沾了水的下巴。

    “武好啊。这姓不多见。”

    “文水人。”

    楚渊吐出半片瓜子壳。瓜子壳落在桌面上。

    李世民蹭下巴的手顿了一下。

    并州文水?这地方听着有些耳熟。

    楚渊嚼着瓜子仁。

    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木材商的女儿。”

    木材商。文水人。姓武。

    这三个标签连在一起。

    像是有几万斤炸药在李世民的脑子里同时引爆。

    他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这个破茶馆里。

    先生漫不经心抛出的那两条预言。

    “太子晚年造反。”

    “武姓女子夺天下。”

    那八个字,像是带着倒刺的铁丝,死死勒住李世民的心脏。

    他夜里做梦都能梦见大唐的江山被人改了姓。

    他查过。当朝国公里,只有一个姓武的。应国公武士彟。

    并州文水人。木材商出身。当年资助太上皇太原起兵的那个豪商。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

    原本红润的脸,瞬间褪成了一张死人般的白纸。

    他呼吸停滞。

    大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啪!”

    李世民手腕一软。

    缺口搪瓷缸被他碰掉,砸在青石板上。白色的搪瓷崩飞了一块。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武媚娘。

    眼珠子里全是密集的红血丝。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李世民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探。

    死死按在腰间的牛皮束带上。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的玄铁短剑。

    大唐的隐患。篡夺李家江山的妖孽。

    必须掐死在摇篮里!

    他大腿肌肉暴起。正要拔剑。

    “砰!”

    楚渊抬起趿拉着布鞋的脚。一脚重重踢在方桌的桌腿上。

    桌子猛地一震,那枚瓜子皮跳了起来。

    “干什么?”

    楚渊靠在椅背上,声音发冷。

    “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丫鬟?”

    他盯着李世民那张煞白的脸。

    “她在我这端茶,大唐的天就塌不下来。”

    李世民按在剑柄上的手,像触电一样抽了回来。

    他浑身发抖。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青色的便袍上。

    “先……先生教训得是。”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子。

    站在一旁的武媚娘,彻底看懵了。

    她双腿发软,扶着桌角才没瘫下去。

    这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听见自己姓武,就爆发出那么恐怖的杀气?

    少东家连身都没起,随口一句话。

    那个满脸杀气的男人,怎么又吓得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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