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用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油汗。

    “主子放心。我这就去把东市算盘打得最响的账房全弄来!”

    他转身跨过门槛。

    一身暗红绸缎褂子跑得飞快。转眼没入长街的人流。

    楚渊看着他跑远。

    端起桌上的缺口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等会人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楚渊瞥向站在门内的李世民。

    李世民搓着手,干笑两声。

    “先生放心。稚奴就是胆子小了点,真没别的毛病。”

    半个时辰后。

    东市长街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车轴摩擦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一辆挂着皇家标记的金丝楠木马车,停在天机阁门前。

    车帘掀开。

    太监总管王德先踩着木凳下来。

    他转过身,弓着腰往车厢里伸出手。

    “晋王殿下,到了。慢点。”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蟒袍的小孩,磨磨蹭蹭地探出头。

    九岁的李治。

    圆乎乎的脸,生得白净。

    他没去拉王德的手。而是死死抓住了王德的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身子直往后缩。

    “王公公……父皇为什么叫我来这……”

    声音带着哭腔。发着抖。

    他踩在木凳上,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王德赶紧一把抱住他。

    “殿下别怕。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李治被王德牵着,走向天机阁的高门槛。

    刚迈进一条腿,脚尖磕在木槛上。

    他一个踉跄。

    “哇——”

    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他死死拽着王德的衣角,躲在王德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活像一只刚被猎狗盯上的兔子。

    李世民坐在长条凳上。

    看着这个被吓哭的九皇子。

    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先生,你看。”

    李世民指着李治。脸色铁青,连连叹气。

    “这就是稚奴。”

    “进个门槛都能绊一跤。见着生人就哭。”

    李世民越说越来气,猛地站起身。

    “这大唐的江山,真要交到他手里?”

    “满朝文武谁能服他?”

    “那帮拿刀的杀才,一瞪眼,还不得把他吓死在龙椅上!”

    楚渊没理他。

    他躺在竹编摇椅上。双脚搭着条凳。

    视线落在那个躲在太监身后的九岁小孩身上。

    李治低着头。

    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他慢慢松开王德的衣角。往旁边挪了两步。

    缩到一根粗大的榆木柱子后头。

    那根柱子刚好挡住李世民的视线。

    李治把身子贴在柱子上。

    他吸了吸鼻子。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他偷偷转过半张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竹椅上的楚渊。

    天机阁里。

    空气仿佛凝固。

    墙角的武媚娘还在沙沙地写着算术题。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个爱哭的皇子,又低下头。

    楚渊的眼前,空气微微扭曲。

    系统“全知视角”开启。

    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直接悬浮在李治的头顶上。

    一行行黑色的文字,像煮沸的水泡,疯狂往上冒。

    【太子哥哥和魏王哥哥全疯了?父皇为什么突然叫我出宫?】

    【这破茶馆是什么地方。父皇站着,这青袍人竟然躺着。】

    【不管了。装哭就对了。】

    【只要我装怂,装成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哥哥们就不会防着我。谁也别想算计我。】

    【我得哭得再惨一点。让父皇彻底死心。】

    气泡刚滚完这行字。

    李治的肩膀立刻抖得更厉害了。

    “呜呜……父皇……”他带着浓浓的鼻音,硬是挤出两滴新鲜的眼泪。

    摇椅上。

    楚渊看着那一行行弹幕。

    他手里刚抓起的一颗黑瓜子,停在嘴边。

    上下牙齿一磕。

    “扑哧。”

    楚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枚沾着口水的瓜子皮飞出去,落在青砖上。

    李世民愣住。

    “先生笑什么?”他以为楚渊在嘲笑他生了个废物儿子。

    楚渊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竹笸箩。

    他坐直身子。

    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两声轻响。

    “老李。”

    楚渊趿拉着黑布鞋,站了起来。

    “你这眼神,这辈子也就只能看个奏折了。”

    他迈开腿。

    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榆木柱子。

    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治听到脚步声靠近。

    他立刻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得更紧。

    双手抱住膝盖,蹲在地上。

    哭声更大了,活像要被生吞活剥。

    楚渊走到柱子旁。

    停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小肉球。

    李治仰起脸。

    眼泪汪汪。睫毛上沾着水珠。

    满脸的怯懦和无助。

    这演技,浑然天成。

    楚渊没说话。

    他弯下腰。

    伸出右手。

    食指和拇指张开,一把捏住李治圆乎乎的左侧脸颊。

    用了点力气。往外一扯。

    “嘶。”

    李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肉被扯得变了形。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敢喊出声。

    眼泪掉得更凶了。

    “先生,你别吓着他……”李世民在后面赶紧喊了一声。

    “别装了。”

    楚渊松开手。在自己的青袍上蹭了蹭指尖。

    李治的哭声没停,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

    楚渊站直身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懒散,却字字如刀。

    “九岁的小屁孩。”

    “东宫书房的床榻下,第三块木板是个空心的夹层。”

    楚渊手指点了点李治的脑门。

    “里面藏着一本《韩非子》。还有几卷《商君书》。”

    “夜里趁太监睡着了,你趴在被窝里借着月光看。”

    李治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发出一声短促的“嗝”。

    李世民在后头愣住了。

    《韩非子》?帝王心术,法家霸道。

    这连太子都不爱看的深奥古籍,一个见血就哭的九岁孩子在偷看?

    楚渊没停。

    “三岁那年。御花园。”

    楚渊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魏王李泰想把你推下台阶。他手还没碰到你。”

    “你自己提前半步,直接滚了下去。”

    “摔破了额头,哭得惊天动地。正好引来你爹。”

    李世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了。

    那是六年前的事。稚奴满头是血,青雀在一旁百口莫辩。

    那天他狠狠抽了李泰一顿鞭子。

    “你五岁那年,故意从马上摔下来,假装伤了腿。”

    “从那以后,以身体孱弱为由,再没练过武。”

    “成功躲过了那群武将的关注。也让你几个哥哥对你彻底放下了戒心。”

    楚渊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每天在人前装傻充愣。背书故意背错。见血就装晕。”

    他放下杯子,看着地上的李治。

    “大唐皇宫里。演技最好的人。”

    “就是你吧?”

    天机阁里。

    死一般寂静。

    只有后院风箱拉动的呼啦声。

    李治蹲在青砖上。

    他那张挂满泪水的怯懦小脸。

    在楚渊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僵住了。

    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诡异地收了回去。

    颤抖的肩膀停下了。

    抱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松开,垂在两侧。

    他仰着脸。

    死死盯着楚渊。

    那双原本清澈、怯弱、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

    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邃。

    成熟。冰冷。

    甚至带着一丝被人剥光底牌的震惊和杀机。

    他伪装了九年。

    骗过了心狠手辣的父皇。

    骗过了步步紧逼的哥哥。

    骗过了满朝文武。

    这是他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唯一能活下去的生存底牌。

    现在。

    被眼前这个穿着青袍的年轻男人。

    用几句轻飘飘的话。

    一秒钟。生生扯得粉碎。

    柱子后面。

    李世民呆若木鸡。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秒变脸的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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