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

    甘露殿。

    李世民站在紫檀木案前,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压下去,胃里依然直反酸水。

    那碗混着砂子的焦糊粥,后劲太大了。

    硌得他嗓子眼发疼。

    长孙皇后拿了条温热的绢帕,递到他手边。

    “二郎,丽质就这么留在茶馆,朝野上下该怎么议论?”

    长孙皇后声音里透着忧虑。

    李世民一把抓过绢帕,胡乱擦了擦嘴。

    怎么议论?

    魏征那个硬骨头,折子估计都已经写好一半了。

    堂堂大唐嫡长女夜不归宿,去给一个商人当烧火丫头。

    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世民把绢帕摔在案子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咬着牙,提笔蘸墨。

    既然女儿不肯回来,那就用皇家的名分,把倒贴变成下嫁。

    一纸赐婚。

    强行挽尊,顺便把那位活神仙彻底绑死在大唐的战车上。

    笔走龙蛇。

    玉玺重重砸在黄绫上,盖下鲜红的印泥。

    李世民卷起圣旨,扔给身后的太监总管王泉。

    “去东市,大张旗鼓地宣旨。”

    ……

    日上三竿。

    长安城东市,十字街口。

    两队顶盔贯甲的金吾卫横着长枪,强行净街。

    闲杂人等全被赶到了街角。

    王泉穿着暗红色的太监服,双手高高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身后。

    整整三十辆蒙着红布的马车排成长龙。

    那是李世民连夜从内库里拨出来的嫁妆。

    这排场太大了。

    周围的茶楼、酒肆二楼,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条条细缝。

    五姓七望的暗探、各部尚书的眼线。

    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天机阁那扇发黑的破木门。

    皇家赐婚。

    这代表李世民彻底摊牌,要用公主把这个手眼通天的天机阁主收入囊中。

    王泉走到门槛前。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跨进天机阁。

    屋里光线有些暗。

    李丽质正端着一个装满脏水的木盆,准备去倒。

    迎面撞见一身红衣的王泉,她愣了一下。

    王泉赶紧侧开身子。

    他面向堂屋里那张靠窗的竹躺椅。

    楚渊正睡得香。

    身上盖着那件青色外袍,脸朝里。

    王泉深吸一口气,扯开公鸭嗓。

    “门下——”

    尖锐的嗓音在安静的茶馆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往下落。

    “大唐长乐公主,温婉淑德。”

    “今赐婚于天机阁主楚渊……”

    竹椅上。

    楚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把青袍往上扯了扯,蒙住脑袋。

    没用。

    那公鸭嗓穿透力太强,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

    “嘎吱。”

    楚渊一巴掌拍在竹椅扶手上。

    他猛地坐起身,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

    满脸都是浓重的起床气。

    “吵死了。”

    楚渊闭着眼,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老黄,让他闭嘴。”

    正拿着扫帚在柜台边扫地的老黄,停下了动作。

    天下第一刺客的直觉,让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王泉正念到“择日完婚”四个字。

    眼前突然一花。

    一个干瘪的小老头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手腕一麻。

    王泉手里捧着的那卷代表皇家最高意志的黄绫圣旨,直接易主。

    公鸭嗓戛然而止。

    王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脑子宕机了。

    楚渊打了个哈欠。

    他掀开眼皮,冷冷瞥了一眼老黄手里的黄布。

    “什么破烂玩意儿,大清早跑来号丧。”

    楚渊趿拉着黑布鞋,站起身。

    “后院老孙头熬药不是火不旺吗?”

    “拿去垫炉底。”

    老黄点点头。

    拿着圣旨,转身就往后院走。

    王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

    “先生不可!这是圣旨啊!”

    王泉声音都在劈叉。

    急得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老黄的裤腿,却抓了个空。

    门外。

    茶楼二楼。

    几个世家探子手里的粗瓷茶杯同时滑落。

    掉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炸。

    敢烧圣旨!这是诛十族的死罪!

    后院里。

    药王孙思邈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对着红泥火炉扇风。

    药罐子里咕噜噜冒着黑泡。

    炉底的柴火有些发潮,火苗蔫蔫的。

    老黄走过去。

    把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递到孙思邈面前。

    “阁主说,拿去垫炉火。”

    孙思邈头都没抬。

    一把接过圣旨。

    嫌弃这布料太厚,双手一扯。

    “嗤啦——”

    织着金丝的黄绫被生生撕成两半。

    团吧团吧,直接塞进了红泥火炉底下的通气口里。

    明黄色的丝绸遇火即燃。

    轰地一下。

    火苗窜起三尺高。

    圣旨上的金线在高温下融化,冒出一股蓝黑色的焦烟。

    火旺了。

    孙思邈满意地摇着蒲扇,继续熬药。

    前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后院传来的干柴爆裂声。

    楚渊端起小几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王泉。

    “回去告诉老李。”

    楚渊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天机阁不接圣旨。”

    他指了指门外的长街。

    “大唐的规矩,过不了这道门槛。”

    “在我的地盘,我楚渊的规矩才是规矩。”

    楚渊转过头。

    看向站在门边端着木盆的李丽质。

    李丽质脸色煞白,指节死死抠着木盆边缘。

    指甲泛白。

    “她在这里,只是个烧火洗碗的丫头。月钱两百文。”

    楚渊把茶缸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丫头,没资格谈什么婚约。”

    李丽质站在那儿。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她鼻腔发酸。

    堂堂公主,带着金山银山来倒贴。

    换来的是当众烧毁赐婚圣旨,和一句“没资格”。

    太极宫里高高在上的尊严,被这个男人踩进了泥里。

    她咬破了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但她没哭。

    她定定地看着楚渊那毫无波澜的侧脸。

    看着他穿着最普通的白中衣,却散发着视皇权如废纸的神明气场。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威压,比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父皇还要恐怖万倍。

    李丽质心跳漏了一拍。

    她端着木盆,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后院的水槽。

    继续去刷昨晚那口没刷干净的砂锅。

    王泉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天机阁。

    外头的三十辆马车原封不动地拉回了皇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传遍长安。

    朝野震怖。

    太极殿上,平日里最爱死谏的言官御史,集体装聋作哑。

    魏征默默地把自己昨晚熬夜写好的弹劾折子,扔进了书房的火盆里。

    没人敢说话。

    ……

    平康坊。

    醉仙楼天字号包间。

    酒气冲天。

    几个世家子弟正围坐在桌前,推杯换盏。

    长孙冲坐在主位上。

    他衣襟敞开,满脸酒红,手里捏着一个白玉酒杯。

    “听说了没?长乐公主去东市那个破茶馆了。”

    一个卢家的旁支子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陛下还下了赐婚圣旨。”

    “结果人家楚渊连看都没看,直接拿圣旨引火熬药了。”

    另一个子弟接腔,故意瞥了长孙冲一眼。

    “说公主只配当个烧火丫头,没资格谈婚约。”

    “哎哟,长孙兄。这原本可是定给你的媳妇啊。”

    “现在上赶着去倒贴人家,人家还嫌占地方。”

    长孙冲拿着白玉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几句话像淬了毒的刀片,生生刮着他的脸皮。

    大唐第一公子,被未婚妻当众退货。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白玉酒杯,在长孙冲掌心里硬生生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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