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长安城东市的喧闹,被更夫的梆子声彻底敲散。

    天机阁后院。黑灯瞎火。

    陈平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沾满黄泥的铁锹。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院子正中央,横着一个三米深的大坑。

    坑底。

    白色的生石灰铺了厚厚一层。

    上面倒进去了十几桶黏稠的湿黄泥。

    一股发酸的土腥味,混着石灰特有的烧灼气味,在夜风里往上翻滚。

    陈平扔下铁锹。

    他抱起一捆细竹片,横搭在坑口上。

    再铺上一层干草。最后撒上一层浮土。

    伪装得严丝合缝。

    跟旁边踩实的泥地看不出半点区别。

    陈平退到屋檐下,拿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擦了擦手。

    “主子,布置妥了。”

    楚渊躺在屋檐下的竹编摇椅上。

    “吱呀。”摇椅晃了一下。

    他旁边支着个红泥小火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一颗火星。

    铁篦子上烤着三个红薯。

    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隙里,正往外冒着黏糊糊的糖稀。

    甜腻的香气盖过了院子里的石灰味。

    楚渊拿一根铁筷子戳了戳红薯。软了。

    “让百骑司的人全撤出后院。”楚渊把铁筷子扔在桌上,“东边院墙的暗桩,留个缺口。”

    陈平咽了口唾沫。

    “全撤?那要是贼人……”

    楚渊没接茬。他撕开一块焦黑的红薯皮,热气腾上脸颊。

    “听不懂人话?”

    陈平脖子一缩。

    他打了个手势。院子暗角里十几道黑影,像水溶进墨里,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天机阁后院,瞬间成了一座空城。

    只留东墙上一个三丈宽的防卫漏洞。

    ……

    同一时间。

    平康坊的一处暗巷里。

    世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纸张废了,书局崩了,现在连科举的命根子都要被撅了。

    他们凑了五万贯飞钱。

    请出了刑部海捕文书上,挂在第一页的顶级暗影刺客。

    道上人称,老黄。

    老黄蹲在距离天机阁五十步外的一处琉璃瓦上。

    穿着一身紧身黑麻衣。背后背着一把细铁剑。

    剑没有剑鞘。只用粗布缠着。

    他呼吸慢。一口气吸进去,停三个数,再缓缓吐出来。

    这是他练了三十年的闭气法。

    老黄冷眼看着天机阁外围的暗卫。

    他是个粗人,不懂世家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认钱。

    杀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书生,五万贯。这笔买卖太划算。

    他盯着东边院墙。

    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一帮蠢货。”

    老黄在心里骂了一句。

    皇家百骑司的布防,竟然在东墙留了这么大一个漏子。

    半炷香的时间里,连个换防的暗桩都没经过。

    这是致命的破绽。

    老黄脚尖发力。

    软底布鞋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整个人融入了黑夜。

    几个起落。

    老黄踩在了东墙的青砖上。

    墙头趴着一只野猫。老黄落脚的地方,离野猫的尾巴只有半寸。

    野猫甚至没有惊醒,只是呼噜声停了一下。

    老黄伏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

    太暗了。

    只有红泥火炉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摇椅上。

    手里捧着一块烤红薯,吃得满嘴是黑灰。

    老黄摸向背后的细铁剑。

    指腹蹭过粗糙的布条。

    这目标,浑身上下全是破绽。呼吸杂乱无章,肌肉松弛得像个面团。

    毫无防备。

    别说刺客,随便街头抓个杀猪的,都能一刀捅死他。

    老黄在脑子里丈量距离。

    墙头到摇椅,三十五步。

    院子两边堆着杂物,中间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直接落到院子正中。”

    “借下落的冲力,一剑封喉。”

    老黄咬住舌尖。提了一口气在胸口。

    他双腿猛地一蹬墙头。

    整个人拔地而起。

    带着破空声,从半空中斜插下去。

    风声在耳边刮过。

    老黄反手拔出细铁剑。

    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白线。

    他瞄准了院子正中央那片平整的泥地。

    双脚并拢。

    脚尖朝下。

    准备落地的一瞬间,屈膝卸力,然后暴起杀人。

    老黄甚至连得手后从哪个方向翻墙逃走,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啪。”

    双脚触地。

    没有坚实的踩踏感。

    脚下的浮土,软得像豆腐。

    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咔嚓。”

    伪装在土层下面的干竹片,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冲击。

    瞬间断裂。

    老黄屈膝的动作还没做出来。

    脚底突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三米深的大坑。

    “噗嗤。”

    一声沉闷黏稠的巨响。

    老黄砸进了坑底。

    黏稠的黄泥混着生石灰,像一张巨大的嘴。

    瞬间吞没了他的软底布鞋。

    接着是小腿。

    膝盖。

    大腿。

    下坠的冲力太大。

    泥浆直接没过了老黄的腰带。

    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呛鼻味直冲脑门。

    “咳咳!”

    老黄被呛出眼泪。

    杀手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双手撑住两边的泥浆,试图借力拔出双腿。

    内力疯狂涌向双腿。

    他大吼一声,猛地往上拔。

    “拔不动!”

    黄泥的吸力大得惊人。

    就像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他越是用力挣扎,周围的泥浆就挤得越紧。

    “咕叽。”

    因为挣扎,他又往下陷了两寸。

    泥浆快要漫到肋骨了。

    老黄慌了。

    三十年的刺客生涯,他遇到过无数绝境。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连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埋在土里。

    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生石灰遇水。

    剧烈的反应开始。

    泥浆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温度直线上升。

    隔着黑麻衣,老黄觉得下半身像是被塞进了一锅滚开的热水里。

    “烫!”

    老黄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皮肤开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人在用烙铁生生烫他的肉。

    他拿细铁剑去戳坑壁,试图挖个落脚点。

    “叮。”

    铁剑只在干燥的黄土壁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根本吃不上力。

    他绝望了。

    坑太深了。

    三米的垂直高度,以他现在半身被封印的状态,插翅难飞。

    内力在这种黏稠的物理陷阱面前,毫无用处。

    坑沿上方。

    “吱呀。”

    摇椅的晃动声停了。

    楚渊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手里那块红薯吃得差不多了,有点噎。

    他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动静还挺大。”

    楚渊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鞋底蹭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坑边。

    低头往下看。

    坑底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听见老黄因为剧痛和惊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泥浆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黄仰起头。

    他看不清上面人的脸。

    他把心一横,舌头顶到了后槽牙。

    那里藏着一颗毒囊。

    只要咬破,见血封喉。

    “想死啊?”

    楚渊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轻飘飘的。

    带着点嫌麻烦的慵懒。

    楚渊叹了口气。

    手伸进青袍的袖子里。

    掏了掏。

    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圆柱形铁疙瘩。

    金属外壳,冰冷坚硬。

    这是系统发的奖励。

    【现代强光手电筒】。

    楚渊握着铝合金外壳。

    将玻璃镜片,对准了坑底那团黑影。

    大拇指摸到尾部的橡胶开关。

    按了下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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