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李世民脱口而出。

    他一把甩开黑披风,两步跨到墙根。

    双手穿过魏征的腋下,死命往上架。

    魏征却像块石头,死沉。

    他一把推开李世民。

    干瘦的手指抠在潮湿的青石砖缝里,指甲断了两根。

    血丝渗出来,混在绿苔里。

    魏征毫无察觉。

    他双目无神。

    眼珠子死死钉在铁栅栏里的楚渊身上。

    下巴上的山羊胡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血沫子。

    楚渊刚才那十二个字,像十二把开了刃的铁锤。

    一锤一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魏征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复述。

    这八个字在脑子里轰然回荡。

    他胸腔里传来一阵窒息的酸楚。

    大半辈子了。

    他读《春秋》,学《论语》。

    满脑子都是“死谏以正君心”。

    他以为只要把皇帝骂退了,天下就太平了。

    楚渊骂他什么?

    骂他踩着难民的尸骨,给自己修了一座名垂千古的坟。

    魏征呼吸急促起来。

    脑子里闪过关中大旱的那几个月。

    他坐在宽敞的府邸里,喝着肉汤。

    听着同僚夸赞他“不畏强权,逼停水渠”。

    可城外呢?

    易子而食的惨状,他不是没听过。

    只是被他用一句“天灾无情”给敷衍过去了。

    现在,楚渊把这层遮羞布一把撕碎。

    扔在地上,踩进了死牢的老鼠屎里。

    他引以为傲的忠臣金身,碎了一地。

    里面爬满了名为“自私”的蛆虫。

    权力制衡。

    制度的笼子。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那套只会逞口舌之快的死谏,简直像三岁小孩在泥坑里过家家。

    李世民站在一旁,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魏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心底直冒凉气。

    这老匹夫被骂吐血了,按照他的脾气,该撞死在铁门上自证清白了吧?

    魏征动了。

    他没有撞门。

    他干瘦的手撑着满是污水的青石板,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青色官服。

    刚才摔了一跤,前襟沾满了烂泥。

    魏征伸出颤抖的手。

    一下,两下。

    把衣服上的泥水拍掉,把跑歪的幞头扶正。

    接着。

    在李世民惊骇的目光中。

    魏征往后退了一步,正对着铁门里的楚渊。

    双膝一弯。

    “扑通!”

    他重重地跪在了那滩混着他自己鲜血的污水里。

    泥水溅起来,打在李世民的皂布靴上。

    魏征两手交叠,平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头颅重重磕下。

    “砰!”

    闷响在死牢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三叩九拜。

    这是大唐最隆重的祭天大礼。

    李世民脑子宕机了。

    满朝文武里,连面对自己这个拿刀逼宫的皇帝,魏征都没弯过一次腰。

    现在。

    大唐第一硬骨头。

    给一个穿着白绸中衣的死囚,磕头了。

    “老夫……”

    魏征抬起头。

    额头磕破了一块油皮,往外渗着血珠。

    他嗓子彻底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老夫是井底之蛙!”

    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滚。

    冲开了下巴上的血迹。

    魏征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信仰崩塌的孩童。

    “我自诩千古直臣,却是个沽名钓誉的老畜生!”

    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干瘦的老脸瞬间浮现出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不懂治国,不懂百姓!”

    “我只会拿人命刷我的道德牌坊!”

    魏征一边哭,一边往前膝行了半步。

    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栏杆。

    “楚先生!”

    魏征把脸贴在粗糙的生铁上。

    “老夫半生糊涂,今日被先生一语点醒。”

    “求先生大发慈悲,教我真正的治国之道!”

    “教教我……什么是权力制衡,什么是制度的笼子!”

    牢房里。

    楚渊看着门外又哭又扇自己耳光的老头。

    他把紫砂杯放回木案上。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

    楚渊声音透着不耐烦。

    “大半夜的,吵得人头疼。”

    魏征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连嗝都不敢打一个。

    眼巴巴地望着楚渊。

    楚渊扯过那件大棉袍,往身上裹了裹。

    “真想学,明天再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铁门躺下。

    “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再滚,这味儿熏得我睡不着。”

    魏征愣了一秒。

    紧接着狂喜。

    “是!学生这就擦!”

    他根本不用旁边的陈平帮忙。

    直接扯起青色官服的宽大袖子,撅着屁股。

    像个老杂役一样,用力擦拭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和泥水。

    李世民站在后面,风中凌乱。

    他看看专心擦地的魏征,又看看呼呼大睡的楚渊。

    他感觉这个世界疯了。

    次日。

    长安城的晨鼓敲响。

    太极宫,太极殿。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兴奋。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今天的主角还没登场。

    昨天皇上给死囚下跪,甚至赐下特权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城。

    世家大族的大臣们摩拳擦掌。

    侍中王珪袖子里揣着一份连夜写好的奏折。

    上面洋洋洒洒三千字,字字句句都是要诛楚渊九族的罪状。

    所有人都盯着殿门。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大唐第一喷子,御史中丞魏征。

    只要魏征带头开炮,他们就群起而攻之。

    把那个蛊惑圣听的楚渊直接摁死在天牢里。

    “魏大人到——”

    殿外太监扯着嗓子通报。

    百官齐刷刷转头。

    魏征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上金砖。

    他身上的青色官服破了一道口子,下摆还沾着两块没洗干净的泥斑。

    额头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

    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烂桃子。

    王珪心里暗赞。

    魏大人这是昨天气得一夜没睡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死谏了!

    这等忠臣骨气,我辈楷模。

    王珪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

    “魏大人。”

    王珪压低声音,“折子我准备好了。一会您先弹劾那楚渊妖言惑众,我立刻跟上。”

    魏征停下脚步。

    转过头。

    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珪。

    “弹劾?”

    魏征嗓音嘶哑。

    “对啊!”王珪一拍大腿,“那等蛊惑陛下的妖孽,就该车裂!”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在太极殿里炸响。

    王珪吓了一跳,直接退了两步,踩在后面官员的脚背上。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

    全都懵了。

    魏征一把推开王珪。

    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双手高举笏板,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拜。

    “陛下!”

    魏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看着下面跟打了鸡血一样的魏征,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魏卿……你要奏何事?”

    魏征直起身。

    脸红脖子粗,激动得浑身发抖。

    “臣要弹劾陛下!”

    群臣眼睛一亮。

    来了!经典开局!弹劾皇上轻信小人!

    魏征举着笏板,大声疾呼。

    “楚先生乃在世圣人!”

    “那是天赐我大唐的无上奇才!”

    太极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长孙无忌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掉地上。

    王珪张大了嘴巴,下巴脱臼般挂在脸上。

    魏征根本不管旁人的反应。

    他指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

    “您怎么能只去天牢一次?”

    “楚先生那等通天彻地的大能,屈居那般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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