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在大殿里来回走。

    明黄色的牛皮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吧嗒声。

    长孙皇后坐在案几旁,手里捏着个紫砂茶杯。

    “观音婢!”

    李世民猛地停住脚,双手用力搓弄着。

    手心都搓红了。

    “十五天,灭了一国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狂热。

    “这等通天的手段,大唐拿什么赏?拿什么谢?”

    李世民大步走到长孙皇后跟前,双手撑着案几。

    案上的毛笔滚落,砸在地毯上。

    他根本不看。

    “金银财宝,先生根本看不上。封官赐爵,他又嫌烦。”

    “朕想来想去,整个大唐,只有咱们最宝贝的长乐,才配得上先生这等神仙人物!”

    长孙皇后手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她顾不上擦。

    “二郎,丽质她……”长孙皇后眉头蹙起,声音里透着心疼,“她那先天的气疾,太医说熬不过二十三岁。身子弱成那样,这个时候赐婚,岂不是……”

    “你糊涂了!”

    李世民一拍大腿。

    “太医算个屁!当初太医不也说你的病没救了?结果先生几副药,你现在连气都不喘了。”

    他两眼放光,语速越来越快。

    “把长乐送过去。既能拴住先生的心,又能让先生顺手把她的气疾治了。”

    “这叫一石二鸟!”

    李世民越说越兴奋,转身走到书案前。

    “朕要下旨赐婚!”

    “把蓝田的玉矿、城外的三千匹突厥战马,全划作长乐的嫁妆送去天机阁。”

    门外。

    风吹过走廊,卷起几片黄叶。

    长乐公主李丽质贴在朱红色的门柱上。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脸色有些苍白。

    夜风一吹,她胸口一阵发闷。

    喉咙里泛起痒意。

    她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咳嗽声憋了回去,憋得眼圈泛红。

    殿里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联姻。

    一石二鸟。

    李丽质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

    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气。

    生在皇家,她早知道自己是一枚迟早要摆上棋盘的棋子。

    但她觉得恶心。

    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被称了斤两,打上价格,准备送去交换某人的忠诚。

    她转过身。

    背靠着冰凉的柱子。

    脑子里闪过“楚先生”这三个字。

    就是那个男人。

    随便丢出几本书,把母后的病治断了根。

    随便说两句话,大哥李承乾脱了蟒袍,天天在东宫后花园里刨土豆。

    四弟李泰更绝。

    堂堂魏王,大热天光着膀子跟一群铁匠敲铁疙瘩,手上的水泡烫了破,破了烫。

    现在。

    这个坐在茶馆里连门都不出的男人,一转手把吐谷浑灭了。

    大唐朝野,全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李丽质松开手。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凉的空气,压下胸口的闷痛。

    她不想当父皇手里用来“拴住神仙”的绳子。

    不想顶着赐婚的名头,卑微地去求人治病。

    但她对这个叫楚渊的男人,好奇到了极点。

    她要去看看。

    自己去。

    李丽质提起裙摆,转身走下台阶。

    脚步轻。

    夜深。

    长乐宫里静悄悄的。

    李丽质把所有的宫女太监全打发去了外院。

    她扒了身上那套繁复累赘的宫装。

    翻出一套月白色的窄袖胡服套在身上,腰间束了一条黑皮带。

    长发没挽发髻,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了个团。

    洗尽铅华。

    看起来像个偷跑出家门的富商千金。

    李丽质蹲在床榻前。

    双手用力拉开床底下的暗格。

    拉出三个两尺见方的红木箱子。

    沉香木的盖子一掀开。

    满室珠光。

    她开始往外捡东西。

    东海的鸽血红珊瑚,太占地方,扔回去。

    拳头大的夜明珠,太扎眼,扔回去。

    她专挑值钱又实在的。

    一摞摞的金叶子、成锭的紫金块、羊脂玉雕的把件、波斯进贡的猫眼石。

    塞满。

    压实。

    再把自己的私印用锦囊装了,贴身塞进胡服怀里。

    “咳咳——”

    灰尘呛进了嗓子。

    李丽质剧烈咳嗽起来。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风声。

    她赶紧掏出个白瓷药瓶。

    倒出两粒太医配的顺气丸,干咽下去。

    好半天,气管里的哨鸣声才压了下去。

    她直起腰。

    看着地上那三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门外,是她早用金锭子买通的一个聋哑太监。

    太监推着一辆送恭桶的独轮车,等在墙根底下。

    李丽质费力地把箱子搬上车。

    累得两臂酸软发抖。

    她扯过两床破棉被,把箱子盖严实。

    推着车,顺着玄武门旁边的一道小偏门,溜出了大内皇宫。

    秋夜的长安城,宵禁严。

    长街上空荡荡的。

    独轮车的木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路过平康坊的街口。

    一队巡夜的金吾卫从巷子里钻出来,横着长枪拦住去路。

    火把照亮了李丽质苍白的脸。

    她一句话没说。

    伸手入怀,掏出一整锭紫金。

    抖手一扔。

    金锭砸在领头校尉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闷响。

    校尉接住金子。

    火光下一照,看清了上面内务府的戳记。

    再看李丽质手里捏着的那半截皇家私印的绶带。

    校尉咽了口唾沫。

    他连独轮车上的破棉被都没敢掀。

    一挥手,整队人让开大路。

    李丽质在平康坊的一家小客栈对付了一宿。

    床板硬得硌骨头。

    她半宿没睡着。

    一闭眼就是东宫李承乾挖土豆时那副魔怔的样子。

    能把大唐皇室折腾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三头六臂?还是个胡子拉碴的算命瞎子?

    清晨。

    长安城东市刚敲过开市的开城鼓。

    雾气还没散。

    街上已经满是挑担子卖朝食的小贩。

    肉包子的葱油味混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字街口把角处。

    天机阁那扇发黑的木门敞着一半。

    没有伙计招呼,没有迎客的招牌。

    冷清得跟隔壁门庭若市的天机钱庄像两个世界。

    李丽质站在门槛外。

    她花了十贯钱,雇了四个膀大腰圆的苦力。

    一人扛着一个红木箱子。

    “起。”

    李丽质喘着粗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三箱东西太重,压得苦力们直翻白眼。

    她抬脚。

    费力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屋里光线有些暗。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混着一点竹子发潮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划着几道深深的红线,插着几支断掉的竹签。

    旁边的高几上,放着半碟没嗑完的黑瓜子。

    柜台角落里,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正趴在算盘上打呼噜。

    往里走。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竹躺椅。

    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脸朝里,背朝外。

    身上穿着件发黄的素白中衣,青色的外袍被当成被子,胡乱搭在肚皮上。

    一只脚趿拉着黑布鞋。

    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还时不时地动两下。

    随着他的呼吸,竹椅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李丽质愣住了。

    这……这就是十五天灭一国、连父皇都要巴结的神仙?

    这就是那个把大哥四弟治得服服帖帖的幕后黑手?

    怎么看都像个街头快饿死的盲流。

    李丽质咬了咬牙。

    她转头冲那四个苦力挥挥手。

    “放下。”

    “咚!咚!咚!”

    三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砸在青砖地板上。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往下落。

    四个苦力拿了赏钱,甩着酸痛的膀子赶紧溜了。

    这么大的动静。

    柜台后那个乱头发的年轻人连头都没抬,翻个身继续睡。

    竹椅上的人也没动静。

    李丽质深吸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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