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用黄泥和烂树皮造草纸?那楚渊当真是黔驴技穷了!”

    卢氏家主卢寿坐在黄花梨大椅上。

    他仰着头,笑得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的白玉杯晃荡,殷红的西域葡萄酒洒出来,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金线绣纹的袍角上。

    他随手拿名贵的越州青瓷茶盘垫着手腕,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

    “家主,千真万确。”底下跪着的灰衣探子连磕了两个头。

    “咱们的人蹲在天机阁外头。亲眼看见十几大车黄泥拉进后院。”

    “那股子茅厕沤煮的恶臭味,隔着一条街都辣眼睛。”

    坐在左手客座上的崔氏家主端起茶盏,撇了撇浮茶。

    “黄泥混着烂树皮,那能叫纸?”

    “怕是用那玩意儿擦手,都能把肉皮蹭破。”

    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太原王氏的家主搓着手上的玉扳指,眼里冒着精光。

    “咱们五家这回凑了整整三十万贯,把关中所有的造纸作坊买空了。”

    “连个废弃的纸浆池子都没给李世民留!”

    郑氏家主拍着大腿,笑得胡子直抖。

    “读书人最重颜面。科举大考,若是用黄泥草纸答卷,那不是折辱斯文?”

    “天下士子非把太极宫的承天门撞碎不可!”

    “李世民这回,算是把大唐的读书人都得罪透了。”

    卢寿把手里的玉杯重重拍在案几上。

    发出一声闷响。

    “传老夫的话下去。”

    卢寿站起身,踩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走到大堂中央。

    “市面上的宣纸、藤纸、甚至最差的麻纸,全给老夫死死锁在库房里!”

    “半张都不许漏出去!”

    “把黑市上的纸价,再给我往上提一倍!”

    管家在旁边弯腰研墨,小声问:“家主,咱们手里压着的宣纸,已经炒到一刀十贯钱了,再提……”

    “提!”卢寿猛地一挥衣袖。

    “一刀宣纸,作价十两黄金!”

    管家手一抖,墨汁溅在手背上。

    十两黄金?

    这哪里是卖纸,这是在割天下人的肉啊!

    “我要让李世民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他李家的,还是咱们世家的。”

    卢寿捏起案上的狼毫笔。

    “去准备好纸笔,老夫要起草一篇贺表。”

    “等明日太极殿上,李世民被逼得下罪己诏、杀那楚渊平息众怒的时候,老夫要亲自呈上去。”

    “给他道喜!”

    几位家主再次抚须大笑,仿佛已经看见皇上低头的落魄模样。

    ……

    第二天清晨。

    长安城上空的晨钟刚敲响第四下。

    东市和西市的坊门轰然大开。

    一阵秋风卷过青石板路。

    街角的几个穷酸书生正抱着肩膀,蹲在一家笔墨铺子前等开门。

    其中一个叫王秀才的,眼眶熬得全是红血丝。

    手里紧紧攥着两枚长满绿锈的开元通宝。

    “王兄,别等了。昨天黑市上的纸价已经涨到十两黄金一刀了。”

    “咱们就算把骨头熬了卖,也买不起半张。”

    旁边的年轻书生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膝盖里。

    “科举秋闱还有半个月。没纸练字,没纸抄书,咱们拿什么去考?”

    “拿木棍在土里划吗?”

    王秀才咬着牙,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五姓七望这是要绝咱们的路!”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青石台阶上,指节瞬间破了皮。

    就在这时。

    整条东市主街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的鞭炮声。

    劈里啪啦的炸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王秀才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

    原本因为生丝断供而关门歇业的十几家苏记布庄,同时扯下了门板。

    不光是布庄。

    肉铺、杂货铺、甚至街角的胭脂水粉店。

    足足上百家铺子。

    同时挂出了两丈长的红绸大字招牌。

    王秀才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招牌上的黑字。

    旁边那个书生也站了起来,张大了嘴。

    “天……天机纸?”

    “一文钱,十张?!”

    “无限量供应?!”

    王秀才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砸了一记重锤,嗡嗡作响。

    一文钱十张?

    连最劣等、里面混着树皮疙瘩的麻纸,一文钱也买不到半张啊!

    “这是卖黄泥纸?拿烂树皮糊弄人的?”

    王秀才握紧拳头,冲上前去。

    苏大强正站在最大的一家铺子门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绸缎大褂,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全是汗。

    手里攥着一把铜戒尺,敲得面前的长条榆木桌梆梆响。

    “都看清楚了!天机阁出品!”

    “一文钱十张!带铜板的排队,不带钱的闪开!”

    苏大强一挥手。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伙计,扛着一个个大木箱从布庄后院走出来。

    木箱盖子一掀开。

    白花花的纸张堆得像小山一样。

    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秀才第一个冲到桌前。

    他把手里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重重拍在桌上。

    “给我拿两文钱的!”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黄泥糊的!”

    苏大强瞥了他一眼,没废话。

    伸手从箱子里扯出一叠纸。

    手腕一抖。

    数出二十张。

    往王秀才面前一推。

    “拿好,下一位!”

    王秀才两只手去接那叠纸。

    刚一碰到纸面。

    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这触感……

    像剥了壳的煮鸡蛋,滑得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去。

    雪白。

    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阳光照在纸面上,连一点粗糙的草木纹理都找不出来。

    王秀才呼吸停滞了。

    他颤抖着手,捏住纸的一角,轻轻一扯。

    没破。

    他用力搓了搓。

    没掉渣。

    大唐最顶级的剡溪藤纸,也做不到如此柔韧!

    “这……这是给神仙用的云锦吗?”王秀才舌头打结。

    旁边一家笔墨铺子的老掌柜冲出来。

    手里端着个端砚,直接把一支饱蘸墨汁的狼毫笔塞进王秀才手里。

    “快!试试晕不晕墨!”

    掌柜急得直跳脚,胡子直抖。

    王秀才咽了口唾沫,把那张纸平铺在长条桌上。

    手腕发着抖落笔。

    一个“天”字写下去。

    墨迹瞬间被纸张吸附。

    边缘清晰锐利,没有半点洇开的毛边!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白分明的字。

    “神物……这是书写圣人文章的神物啊!”

    王秀才猛地大吼一声。

    两行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他抱着那二十张纸,跪在青石板上,冲着天机阁的方向砰砰磕头。

    “天机阁救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命啊!”

    这一声吼,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整条东市瞬间炸了。

    “给我来十文钱的!”

    “我买一百文!别抢!别扯我衣服!”

    “谁踩我鞋了!我要买纸!”

    几百个书生疯了一样往前挤。

    排在后面的书生急红了眼,直接把沉甸甸的铜钱袋子隔空扔过去。

    砸在伙计的脑袋上。

    铜板像雨点一样砸在苏大强的长条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苏大强被挤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他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别抢!都有!”

    苏大强扯着嗓子吼。

    “后头库房里还有十几万刀!敞开卖!”

    “哪怕你们买回去糊墙都够!”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南,范阳卢氏府邸。

    大堂里。

    檀香炉里冒着青烟。

    卢寿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朝服。

    他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价值百贯的象牙管狼毫笔。

    案上铺着一张泛着微黄的极品宣纸。

    这是他昨晚连夜让人挑出来的。

    “李世民啊李世民,老夫这篇贺表递上去,你的脸皮怕是要被生生扒下来了。”

    卢寿冷哼一声,手腕下沉。

    笔尖刚好触碰到宣纸。

    “砰!”

    大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屑乱飞。

    卢寿手一抖。

    饱蘸墨汁的毛笔在名贵的宣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黑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