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清虚观。

    袁天罡死死捏着一张抄录的黄麻纸。

    纸张边缘被手汗洇透,沤出两道暗黄的印子。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精确到“秒”的时辰。

    牙齿咬得咯咯响。

    腮帮子上的硬肉鼓起一块。

    李淳风站在门边,后背靠着斑驳的红漆柱子。

    道袍的后背全湿了。

    “师兄。”李淳风咽了口干沫,“宫里传出准信。陛下把太极广场上的三重铜壶滴漏架起来了。”

    “派了八个太监死死盯着刻度。就等三天后这纸上的时辰。”

    “荒谬!”

    袁天罡一把将手里的麻纸揉成一团。

    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他大步走到三清神像前。

    胸膛剧烈起伏。

    道门吃算天机这碗饭,靠的是感应天道,是紫微星盘上的吉凶。

    几百年来,历朝历代的钦天监全握在道门手里。

    现在,东市一个开茶馆的商贾。

    拿纸笔随便划拉两下,就把老天爷的时辰给定死了?

    还精确到一滴水的功夫?

    这不叫算命。这叫指着老天爷的鼻子排更表。

    这是在掘大唐道门的祖坟。

    袁天罡弯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把我的二十四山黄铜罗盘带上。”

    他声音发沉,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带上龟甲。带上你的奇门星盘。”

    李淳风直起身子。

    眼底燃起一团火。

    “去哪?”

    “去东市。”袁天罡踢开脚边的一个蒲团。

    “去会会这个妖言惑众的疯子。”

    “当着长安百姓的面,扒了他的骗局!”

    ……

    第三天。午时将近。

    日头毒辣。

    长安城东市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热气把街景熏得直扭曲。

    十字街口。

    人挤人。卖炊饼的、打铁的、扛包的苦力,全围了过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天机阁那扇发黑的木门。

    门槛外三步远。

    一张厚实的榆木桌子重重砸在街心。

    袁天罡穿着一身紫色的高功道袍。

    他把一个足有脸盆大的黄铜罗盘搁在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李淳风在桌子两边插下两面太极八卦旗。

    泛黄的羊皮星盘铺开。

    几枚古旧的龟甲压在边角。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是袁天师和李道长!”

    “这阵势,是要摆法阵跟天机阁斗法啊。”

    袁天罡抓起一把桃木剑。

    剑尖直指天机阁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贫道袁天罡!”

    夹杂着道家内力的声音,在喧闹的长街上炸开。

    震得前排几个百姓捂住了耳朵。

    “听闻天机阁主能断天时。今日特来讨教!”

    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屋里的活神仙接招。

    屋里。

    一股劣质沉香味混着竹子发潮的味道。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躺椅上。

    脸上盖着一把破蒲扇。

    他在睡午觉。

    外头这一嗓子,直接钻进耳朵里。

    楚渊翻了个身。

    竹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

    他伸手把脸上的蒲扇抓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吵死了。”

    楚渊坐起身。

    一头黑发乱得像鸡窝。

    他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满脸都是被吵醒的烦躁。

    他连鞋都没穿好。

    光着一只脚,踩在微凉的青砖上。

    走到八仙桌旁。

    李治正趴在柜台角落。

    九岁的晋王手里捏着毛笔,正对着一张算草纸哭。

    纸上全是昨天武媚娘布置的乘除法算术题。

    楚渊扯过一张裁好的粗麻纸。

    拿起桌上的木炭条。

    他不看门外,也不看天。

    脑子里调出初中物理课本。

    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

    微积分求导。

    木炭在麻纸上划动。

    沙沙作响。

    楚渊画了一个拉长的挂钩符号。这是积分号。

    旁边添上几个扭曲的英文字母,加上平方、立方的角标。

    最后补上一个行星椭圆轨道的面积公式。

    写完。

    楚渊把木炭一扔。

    拍掉指尖的黑灰。

    “李治。”

    李治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丢下毛笔跑过来。

    楚渊把那张纸拍在李治的脑门上。

    “拿出去。”

    楚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给外面那两个神棍。”

    “告诉他们,把这道题解开,再来敲我的门。”

    李治扯下脑门上的纸。

    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鬼画符。

    小王爷腿一软,想起被数学支配的恐惧,咽了口干沫。

    转身往外跑。

    跨过高门槛。

    李治迎着大太阳,走到榆木桌前。

    他把那张麻纸拍在黄铜罗盘旁边。

    “我先生说了。”李治学着楚渊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解开这个。解不开别在门口乱叫。”

    说完,转身溜回了屋里。

    街面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袁天罡皱起眉头。

    李淳风凑上前。

    两人低头看向那张麻纸。

    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一个怪异的符号阵列。

    一个像长蛇一样的弯钩。上下各写着一个数字。

    旁边跟着几个完全看不懂的怪字。

    一条横线,上面是字母,下面也是字母。

    “这……这是什么阵法?”

    李淳风手心里全是汗。

    他抓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蘸满朱砂。

    直接在羊皮星盘的空白处抄写这个公式。

    “阴阳两仪?”李淳风嘴里念念有词。

    他试图把那个积分符号拆解成太极图的阴阳鱼。

    “不对。这横线上下,莫非是天地干支?”

    他把天干地支往字母里套。

    算不通。

    完全是个死胡同。

    袁天罡急了。

    他一把推开李淳风。

    “这是天机图!他用符箓掩了天机!”

    袁天罡双手抓起桌上的古老龟甲。

    用力摇晃。

    里面的几枚铜钱撞击龟壳,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双眼死死盯着纸上的微积分公式。

    脑子里疯狂调动奇门遁甲的九宫八卦。

    乾、坎、艮、震。

    他试图把那个椭圆轨道的数学模型,强行塞进八卦的方位里。

    冲突。

    剧烈的逻辑冲突。

    袁天罡觉得脑子里像有两根铁棍在疯狂搅动。

    数学的绝对理性和玄学的模糊感应,在他的意识里迎头相撞。

    他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给我破!”

    袁天罡咬破右手中指。

    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把指尖的血抹在龟甲的裂纹上。

    强行催动气血,妄图靠相术破开这道题的因果。

    龟甲被他狠狠砸在榆木桌上。

    铜钱散落。

    卦象杂乱无章。全是死卦。

    李淳风还在旁边算。

    朱砂在星盘上画了一层又一层。

    红红的一大片,像一滩乱七八糟的血迹。

    “天盘九星……地盘八门……套不上!全套不上!”

    李淳风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道髻散了。

    几缕头发披在沾满汗水的脸上。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数学的严密逻辑,根本不给玄学留半点钻空子的缝隙。

    那个公式就像一堵冰冷的钢铁高墙。

    把他们几十年学的算命本事,挡在外面,碾成粉末。

    “不可能……”

    袁天罡双手按在黄铜罗盘上。

    手指抠住罗盘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他感觉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气血逆流。

    袁天罡脸色瞬间变成紫红色。

    “哇——”

    他猛地张开嘴。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红色的血雾洒在黄铜罗盘的琉璃面上。

    顺着边缘往下滴。

    砸在麻纸的那道微积分公式上。

    洇红了那个拉长的积分符号。

    袁天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