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在书房坐到天明，木匣里少了浅褐衣裳，只余旧账与两张纸条。
新留下的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
走了。
她能避过沈府耳目取走衣裳，自然也能避开他的追查。
阿福端来热茶，见案上的灯油已经熬尽，便劝道：“二爷歇一歇吧，宋姑娘既然平安，总会再回来。”
“不必等了。”
沈凌霄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饮下。
“她特意留下这张纸，就是不想让人追。”
阿福还要开口，见他已将木匣合上，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午后，沈凌霄去了德顺号。
地窖里药气未散，周妈守着药炉，帘后的孙氏正低声咳嗽。
“凌霄来了？”
沈凌霄在帘外坐下，将那张纸条压在膝上。
“宋巧回过京，取走衣裳后又走了。”
帘内沉默片刻，孙氏才问：“她没有来见你？”
“只留了两个字。”
灯火映着帘下的影子，沈凌霄垂眼看向纸面。
孙氏道：“那孩子做事有章法，既然不肯露面，想来还有事情未了。”
“我知道。”
“她不愿牵连你，你便别逼得太紧，等事情办完，她自会回来。”
沈凌霄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宋巧肯冒险回来取衣裳，却不肯与他见一面，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离开德顺号后，他又去了城北旧宅。
门框砖缝里的钥匙仍在，院里没有人来过，桌上连旧日的灰印都淡了。
那两个烧饼早被她带走，如今余下的，只有一座空院。
沈凌霄重新落锁，没有再往里看。
回到王府时，沈凌云已遣人在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
沈凌霄径直进门，来人不敢硬闯，只能回去复命。
入夜后，沈凌云亲自来了。
“二弟连我的人也不见，这是还在恼我？”
沈凌霄翻过一页账册，未曾让座。
“大哥若为旧账而来，便不必开口了。”
沈凌云自行坐下，将一册新账推到案边。
“恒昌号去年八月缺失的账页，我已经命人补齐，你再查下去也无用。”
沈凌霄按住账册，没有翻看。
“补得再齐，也压不住十四年前的原本。”
“几页旧纸只能证明恒昌号送过银子，周氏困居多年，证词难取信于人。”
沈凌云倒了一盏茶，推过去的手只到案中便收了回来。
“何况母亲在朝中有人，你现在递状，只会让她先一步毁掉余证。”
“所以大哥是来劝我认输？”
“我是来保全沈氏。”
沈凌云起身理了理衣袖。
“宋巧既已离京，想来不愿再涉其中，你若在意她，便莫把人重新拖回来。”
沈凌霄终于抬头。
“大哥拿她劝我，是怕我查账，还是怕她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凌云没有回答，只在门前留下一句。
“兄弟一场，我劝你适可而止。”
房门合拢，茶盏仍停在案中，里面的茶一口未动。
沈凌霄取出周氏交来的旧账，逐页核对墨色与年月。
真账虽能揭穿补录之举，却仍是孤证。
想让母亲与周氏走出暗室，他还须查清夫人在朝中的倚仗。
次日一早，沈凌霄去了瑞福茶楼。
伙计认得他，送茶时便道：“客官还要问顾东家？他前日来过，坐了半个时辰。”
“谁见过他？”
“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衣着素净，问完话便走了。”
沈凌霄搁下茶钱，出了茶楼。
这身形与行事做派，皆与柳氏相合。
顾东家回京后，柳氏随即前来传话，背后之人必定已经有所防备。
阿福牵马迎来。
“二爷，还去布庄吗？”
“顾东家不会开口，去城南。”
德顺号里，周妈听他问起顾东家，思量半晌才想起一桩旧事。
“我听货行的人说过，顾家每月初一都往城外送布，说是供给贵人的庄子。”
“送往何处？”
“这我不知，城西货栈经手运货，他们应当留有账目。”
天色将暗，城西货栈已经落闩。
沈凌霄翻墙而入，径直寻到仍亮着灯的账房。
掌柜认出他，慌忙从案后起身。
“顾家的货，每月初一送往哪座庄子？”
掌柜的手压在账册上，迟迟不肯回答。
一锭银子落在案边，沈凌霄只道：“我问这一回，你也只须答这一回。”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瞧向紧闭的房门。
“城外二十里的清风庄。”
“庄主是谁？”
“账上不写真名，只听人说，那是户部尚书家的私产。”
户部尚书四字，终于将零散的线索接在了一处。
夫人敢囚人十四年，又能抹去恒昌号的旧账，所倚仗的正是这座靠山。
出了货栈，阿福立即问：“二爷，咱们去清风庄？”
沈凌霄勒住缰绳，望向已经闭合的城门。
宋巧若循着顾东家查下去，多半也摸到了清风庄。
她留下走了二字，未必当真离京，也可能是不愿他跟去犯险。
“今夜进庄，只会惊动他们。”
沈凌霄调转马头。
“派可靠的人守住各处出路，再查清庄内守卫，切勿露出行迹。”
阿福应声上马，又问：“若宋姑娘当真在里面呢？”
“先寻人，再动手。”
沈凌霄扬鞭回府，袖中的纸条贴着腕骨，边角已经被磨软。
她不愿他管，他便不去扰乱她的布置。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愿不愿意，都由不得她。
回府后，夫人院里又遣人传话，请他次日午后去正厅议事。
这一夜，清风庄外没有消息送回。
翌日午后，沈凌霄准时到了正厅。
夫人与沈凌云分坐两侧，桌上的茶已经沏好，显然等候多时。
夫人先道：“听说你还在查恒昌号？”
“是。”
“缺失的账已经补齐，你还能查出什么？”
沈凌霄没有碰茶，只将袖口理平。
“十四年前的原本在我手中，新账写得再周全，也经不起查验。”
夫人捏着茶盖，轻轻拨过浮叶。
“你当真要递去御史台？”
“放了我娘与周氏，我便不递。”
“她们知道得太多，留在原处，才是对沈氏最稳妥的安排。”
“既如此，便无话可谈。”
沈凌霄起身向外走，身后传来夫人的声音。
“宋巧在清风庄。”
迈向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她何时去的？”
“取回衣裳的当夜。”
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从容。
“她扮作送货的绣娘混进庄里，此后再没出来。”
沈凌霄转过身。
“前一次拿件衣裳便想骗我，这一次又拿什么作凭？”
“三日后，庄里会送一批货进城，我可以让你亲眼见到她。”
夫人没有催促，只等他自己衡量。
沈凌霄问：“条件仍是旧账？”
“你见到活人，便把原本交出来。”
“先让她走到我这里。”
“可以。”
沈凌霄看了沈凌云一眼，对方避开视线，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那便三日后见。”
离开正厅，阿福立即追了上来。
“二爷，夫人的话能信吗？”
“不能尽信。”
沈凌霄接过缰绳，没有立刻上马。
“让庄外的人继续守着，再备一份假账，三日后随我去城西货栈。”
“若他们临时换路呢？”
“各处城门都派人看着，见到清风庄的车队便传信。”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朱门。
夫人既肯让他见人，便说明宋巧确实落进了她手里。
至于见过以后能不能带走，各凭本事。
三日后，清风庄的车队从西门入城。
沈凌霄守在沿街茶肆二楼，直到数辆马车拐进城西货栈，才带着阿福下楼。
伙计们搬下布匹与木箱，唯有最后一辆马车迟迟没有动静。
沈凌霄站在街角，掌心按着袖中那册假账。
车帘被人从里面挑开，柳氏先跳下车，转身扶出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发髻散乱，衣袖空荡，走下车辕时脚步虚浮，却仍避开了柳氏伸来的手。
她抬起脸，隔着往来的车马望向街角。
沈凌霄认得那张脸。
是宋巧。
新留下的那张纸上，只有两个字。
走了。
她能避过沈府耳目取走衣裳，自然也能避开他的追查。
阿福端来热茶，见案上的灯油已经熬尽，便劝道：“二爷歇一歇吧，宋姑娘既然平安，总会再回来。”
“不必等了。”
沈凌霄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饮下。
“她特意留下这张纸，就是不想让人追。”
阿福还要开口，见他已将木匣合上，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午后，沈凌霄去了德顺号。
地窖里药气未散，周妈守着药炉，帘后的孙氏正低声咳嗽。
“凌霄来了？”
沈凌霄在帘外坐下，将那张纸条压在膝上。
“宋巧回过京，取走衣裳后又走了。”
帘内沉默片刻，孙氏才问：“她没有来见你？”
“只留了两个字。”
灯火映着帘下的影子，沈凌霄垂眼看向纸面。
孙氏道：“那孩子做事有章法，既然不肯露面，想来还有事情未了。”
“我知道。”
“她不愿牵连你，你便别逼得太紧，等事情办完，她自会回来。”
沈凌霄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宋巧肯冒险回来取衣裳，却不肯与他见一面，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离开德顺号后，他又去了城北旧宅。
门框砖缝里的钥匙仍在，院里没有人来过，桌上连旧日的灰印都淡了。
那两个烧饼早被她带走，如今余下的，只有一座空院。
沈凌霄重新落锁，没有再往里看。
回到王府时，沈凌云已遣人在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
沈凌霄径直进门，来人不敢硬闯，只能回去复命。
入夜后，沈凌云亲自来了。
“二弟连我的人也不见，这是还在恼我？”
沈凌霄翻过一页账册，未曾让座。
“大哥若为旧账而来，便不必开口了。”
沈凌云自行坐下，将一册新账推到案边。
“恒昌号去年八月缺失的账页，我已经命人补齐，你再查下去也无用。”
沈凌霄按住账册，没有翻看。
“补得再齐，也压不住十四年前的原本。”
“几页旧纸只能证明恒昌号送过银子，周氏困居多年，证词难取信于人。”
沈凌云倒了一盏茶，推过去的手只到案中便收了回来。
“何况母亲在朝中有人，你现在递状，只会让她先一步毁掉余证。”
“所以大哥是来劝我认输？”
“我是来保全沈氏。”
沈凌云起身理了理衣袖。
“宋巧既已离京，想来不愿再涉其中，你若在意她，便莫把人重新拖回来。”
沈凌霄终于抬头。
“大哥拿她劝我，是怕我查账，还是怕她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凌云没有回答，只在门前留下一句。
“兄弟一场，我劝你适可而止。”
房门合拢，茶盏仍停在案中，里面的茶一口未动。
沈凌霄取出周氏交来的旧账，逐页核对墨色与年月。
真账虽能揭穿补录之举，却仍是孤证。
想让母亲与周氏走出暗室，他还须查清夫人在朝中的倚仗。
次日一早，沈凌霄去了瑞福茶楼。
伙计认得他，送茶时便道：“客官还要问顾东家？他前日来过，坐了半个时辰。”
“谁见过他？”
“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衣着素净，问完话便走了。”
沈凌霄搁下茶钱，出了茶楼。
这身形与行事做派，皆与柳氏相合。
顾东家回京后，柳氏随即前来传话，背后之人必定已经有所防备。
阿福牵马迎来。
“二爷，还去布庄吗？”
“顾东家不会开口，去城南。”
德顺号里，周妈听他问起顾东家，思量半晌才想起一桩旧事。
“我听货行的人说过，顾家每月初一都往城外送布，说是供给贵人的庄子。”
“送往何处？”
“这我不知，城西货栈经手运货，他们应当留有账目。”
天色将暗，城西货栈已经落闩。
沈凌霄翻墙而入，径直寻到仍亮着灯的账房。
掌柜认出他，慌忙从案后起身。
“顾家的货，每月初一送往哪座庄子？”
掌柜的手压在账册上，迟迟不肯回答。
一锭银子落在案边，沈凌霄只道：“我问这一回，你也只须答这一回。”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瞧向紧闭的房门。
“城外二十里的清风庄。”
“庄主是谁？”
“账上不写真名，只听人说，那是户部尚书家的私产。”
户部尚书四字，终于将零散的线索接在了一处。
夫人敢囚人十四年，又能抹去恒昌号的旧账，所倚仗的正是这座靠山。
出了货栈，阿福立即问：“二爷，咱们去清风庄？”
沈凌霄勒住缰绳，望向已经闭合的城门。
宋巧若循着顾东家查下去，多半也摸到了清风庄。
她留下走了二字，未必当真离京，也可能是不愿他跟去犯险。
“今夜进庄，只会惊动他们。”
沈凌霄调转马头。
“派可靠的人守住各处出路，再查清庄内守卫，切勿露出行迹。”
阿福应声上马，又问：“若宋姑娘当真在里面呢？”
“先寻人，再动手。”
沈凌霄扬鞭回府，袖中的纸条贴着腕骨，边角已经被磨软。
她不愿他管，他便不去扰乱她的布置。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她愿不愿意，都由不得她。
回府后，夫人院里又遣人传话，请他次日午后去正厅议事。
这一夜，清风庄外没有消息送回。
翌日午后，沈凌霄准时到了正厅。
夫人与沈凌云分坐两侧，桌上的茶已经沏好，显然等候多时。
夫人先道：“听说你还在查恒昌号？”
“是。”
“缺失的账已经补齐，你还能查出什么？”
沈凌霄没有碰茶，只将袖口理平。
“十四年前的原本在我手中，新账写得再周全，也经不起查验。”
夫人捏着茶盖，轻轻拨过浮叶。
“你当真要递去御史台？”
“放了我娘与周氏，我便不递。”
“她们知道得太多，留在原处，才是对沈氏最稳妥的安排。”
“既如此，便无话可谈。”
沈凌霄起身向外走，身后传来夫人的声音。
“宋巧在清风庄。”
迈向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她何时去的？”
“取回衣裳的当夜。”
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从容。
“她扮作送货的绣娘混进庄里，此后再没出来。”
沈凌霄转过身。
“前一次拿件衣裳便想骗我，这一次又拿什么作凭？”
“三日后，庄里会送一批货进城，我可以让你亲眼见到她。”
夫人没有催促，只等他自己衡量。
沈凌霄问：“条件仍是旧账？”
“你见到活人，便把原本交出来。”
“先让她走到我这里。”
“可以。”
沈凌霄看了沈凌云一眼，对方避开视线，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那便三日后见。”
离开正厅，阿福立即追了上来。
“二爷，夫人的话能信吗？”
“不能尽信。”
沈凌霄接过缰绳，没有立刻上马。
“让庄外的人继续守着，再备一份假账，三日后随我去城西货栈。”
“若他们临时换路呢？”
“各处城门都派人看着，见到清风庄的车队便传信。”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朱门。
夫人既肯让他见人，便说明宋巧确实落进了她手里。
至于见过以后能不能带走，各凭本事。
三日后，清风庄的车队从西门入城。
沈凌霄守在沿街茶肆二楼，直到数辆马车拐进城西货栈，才带着阿福下楼。
伙计们搬下布匹与木箱，唯有最后一辆马车迟迟没有动静。
沈凌霄站在街角，掌心按着袖中那册假账。
车帘被人从里面挑开，柳氏先跳下车，转身扶出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发髻散乱，衣袖空荡，走下车辕时脚步虚浮，却仍避开了柳氏伸来的手。
她抬起脸，隔着往来的车马望向街角。
沈凌霄认得那张脸。
是宋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