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握着火钳,往灶膛里捅了一下。

    湿柴冒出白烟,呛得柳氏偏过头去。

    凳子没挪。

    “姑娘这手,拨火倒不疼。”

    “拨火不使劲。”

    “泼水倒使劲。”

    “泼水是手软,一软就泼出去了。”

    柳氏笑了一声,没跟她争。

    她坐稳了,便不急。

    西仓那块砖底下埋了东西,四个护院在暗处蹲着,二爷一伸手,便是人赃并获。

    这丫头在灶边烤火,前后两扇门都有人。

    两条鱼都在网里,她只须坐到天亮。

    宋巧蹲着没动,眼睛盯着那条凳腿。

    凳腿正压在铁箅子边上。

    箅子往左推半尺才开,凳腿压着,底下的人推不动。

    他若在下头硬顶,凳子一晃,柳氏头一个察觉。

    得叫她挪窝。

    “嬷嬷。”

    “嗯?”

    “这凳子是婶子踢给我的。”

    柳氏低头看了看凳子,又看她。

    “那姑娘坐地上。”

    宋巧便坐在了地上。

    地上还淌着她泼的水,裙子湿了一片。

    她没起来,往铁箅子那头挪了挪,背贴着灶台。

    柳氏瞧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倒有几分好笑。

    在清风庄三回,翻墙钻车,哪一回不是算好了才动。

    如今坐在一摊水里,跟她抢一张凳子,这是黔驴技穷了。

    门帘一掀,婆子抱着一捆柴进来,前襟还湿着。

    “嬷嬷也在?”

    “生火。”

    婆子应了,蹲下去往灶膛里塞柴。

    宋巧开了口。

    “婶子,这柴是湿的。”

    “我从柴房抱的,干得很。”

    “婶子贴着前襟抱的。”

    婆子一愣,低头看那捆柴。

    外头一层,叫她的湿衣裳捂了一路,摸着潮乎乎的。

    她抬头瞪宋巧,宋巧也看着她。

    “我泼的那半瓢,婶子又替我泼到柴上了。”

    婆子的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骂出来。

    老周在旁边开了口。

    “西头柴堆底下还有松枝,干。”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婆子把柴往地上一摔,拧着前襟又出去了。

    柳氏没理会这些。

    她看着宋巧,看了一会儿。

    “姑娘这是怕火?”

    “怕。”

    宋巧伸出手腕。

    “捆的地方挨了火烤,又疼又痒。”

    柳氏没再问。

    她偏头去听外头的动静。

    二更已过,西仓那头该有响动了。

    外头却静得很,连狗都不叫。

    宋巧背靠灶台,手指在湿灰里画了一道。

    她在算。

    婆子去西头柴堆,一来一回比柴房远,少说也得一盏茶。

    柳氏不起身,这一盏茶就白给了。

    底下那个人,被她一瓢水浇在头上,这会儿怕是正蹲着拧袖子。

    铁箅子底下,敲了一下。

    很轻。

    柳氏没听见,宋巧拿火钳往灶沿上一磕,盖了过去。

    “姑娘拨火就拨火,敲什么?”

    “灰粘钳子上了。”

    门外一阵脚步,一个护院掀帘进来,喘着气。

    “嬷嬷,西仓那块砖,翻了。”

    柳氏站起身。

    “人呢?”

    “没见着人。”

    护院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带着三个兄弟,在仓里蹲了一个多时辰,眼睛都没眨,门没开,窗没动。

    那块砖自己从底下拱了起来。

    等他们扑过去,砖底下空空的,埋的东西不见了。

    “没见着人,东西也没了?”

    “没了。”

    柳氏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砖从底下翻的。

    那便是有人先进了夹层,从底下把东西掏了。

    夹层的入口,她只晓得那一块砖。

    她转头看宋巧。

    宋巧还坐在水里,正拿袖子擦火钳。

    “嬷嬷看我做什么,我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

    “二爷身边,带了几个人?”

    “我哪里晓得,嬷嬷不是都摸清了?”

    宋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码头十一条船,嬷嬷也没摸清。”

    柳氏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十一条船的事,她是傍晚才听说的。

    一夜之间包下一码头的船,这样的人,不会只带两个人进庄。

    “去西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老周。

    “看着她,火生起来,酒温上,她要是挪一步,你那条好腿也别要了。”

    老周低头应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往西去了。

    宋巧没有立时起身。

    她等那脚步走远,才转头看老周。

    老周背着手,往门口挪了两步,站到帘子边上。

    “婶子回来前,你只有这一会儿。”

    宋巧扑到灶台底下,伸手去推铁箅子。

    箅子沉,又沾了湿灰,她推了两回,只挪了一指宽。

    底下有一只手伸上来,托住箅子往旁边一送。

    口子开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油布包。

    宋巧接住,抱在怀里。

    跟着上来的是沈凌霄。

    他从灶膛里钻出来,头发湿了半边,一身灰,从额头一直糊到下巴。

    宋巧看着他,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二爷走的是灶,不是门。”

    “你泼的水,从口子里灌下去,底下下了一场雨。”

    “我替二爷浇灭了火。”

    “顺手也浇了我。”

    沈凌霄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越擦越花。

    宋巧把油布包递还他。

    “底册?”

    “底册。”

    “砖底下埋的东西呢?”

    沈凌霄没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是一只旧银镯,镯口刻着一个孙字。

    宋巧认得这个字。

    德顺号地窖里,帘后那位咳嗽的夫人,娘家姓孙。

    柳氏要拿二夫人的东西做饵。

    他今夜若是从砖上头撬下去,拿在手里的,是他亲娘的镯子。

    宋巧看着那只镯子,没有说话。

    她纸上写了那块砖,没写这一笔。

    若不是柳氏多嘴,若不是她跟到西边来,他撬开砖,手里握着这东西,还要当成是寻到了线索。

    她把镯子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二爷收好,回去还给二夫人。”

    “我会还。”

    “那张纸,也算我还了。”

    沈凌霄没接这句。

    他转身朝老周拱了拱手。

    老周没受这个礼,侧身让开了。

    “二爷不必谢我,二爷下去的时候,可瞧见底下还有别的?”

    沈凌霄停了一下。

    宋巧这才留意到,他从口子里上来,没有把箅子推回去。

    “夹层往东还有一截,砌了墙,墙上留着一个送饭的洞。”

    沈凌霄看着老周。

    “里头有人。”

    宋巧握着火钳的手停住了。

    老周没动,背着的那只手松开了。

    “活的?”

    “活的,听见动静,往墙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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