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刺眼的光。

    也没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门后的世界在那一刻像水面一样荡开。

    文奇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

    他的意识忽然坠了下去。

    不是身体坠落。

    也不是空间转移。

    而是某种更加古怪的感觉。

    仿佛他整个人被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融入了一条陌生而漫长的河流之中。

    他没有抵达某个地方。

    或者说。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进入门内。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属于“现实”。

    他像是在阅读。

    阅读某一个人的生命。

    又像是在旁观。

    旁观某一段早已发生,却被深埋在血脉之中的记忆。

    画面逐渐清晰。

    首先传来的,是婴儿微弱的哭声。

    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

    洁白的墙壁。

    柔和的灯光。

    窗外是苍白的雪。

    屋内却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位银发女子坐在病床上。

    她的脸色很苍白。

    却仍旧温柔地低着头。

    怀中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被柔软的襁褓包裹着。

    小小的手指蜷缩在胸前。

    哭声并不响亮。

    甚至显得有些虚弱。

    可那位女子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文奇站在不远处。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没有断刃。

    身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他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站在这段记忆之外。

    无人看见。

    无人听见。

    也无人知晓他的到来。

    “这是谁的记忆......”

    文奇低声说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律者人格也没有出现。

    那位银发女子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婴儿。

    她的指尖温柔地抚过婴儿额前细软的白发。

    眼中带着疲惫。

    却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怜爱。

    “他好小。”

    女子轻声说道。

    “齐格飞,你看。”

    “他的手指在动。”

    站在病床旁的男人弯下腰。

    他有着与记忆中某个男人极其相似的轮廓。

    只是此刻的他,没有战场上的锋利。

    也没有逃亡时的疲惫。

    他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手足无措的温柔。

    “他刚才抓了我的手。”

    男人小声说道。

    “力气不大。”

    “但抓得很紧。”

    银发女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

    却像能融化窗外所有风雪。

    “毕竟是卡斯兰娜家的孩子。”

    “以后一定会很坚强。”

    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我倒希望他不需要那么坚强。”

    银发女子抬头看向他。

    男人低声说道:

    “塞西莉亚。”

    “我们家族的人...往往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希望他能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而不是从一出生开始,就被人期待着成为英雄。”

    文奇站在原地。

    瞳孔微微收缩。

    塞西莉亚。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天命最强的女武神。

    沙尼亚特家族的圣女。

    在第二次崩坏中牺牲的人。

    也是......

    他的母亲。

    可是这个词对文奇而言太过陌生。

    陌生到不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从未见过她。

    从未听过她亲口喊自己的名字。

    在他的生命里,母亲这个概念一直像一张空白的纸。

    没有温度。

    没有声音。

    也没有轮廓。

    直到此刻。

    他站在这段陌生的记忆中。

    看见那个名为塞西莉亚的女人,正低头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而那个婴儿。

    也许就是他。

    文奇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病床上。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齐格飞。”

    “他当然可以成为普通孩子。”

    “至少在我们身边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声音温柔得近乎透明。

    “我们可以教他怎么微笑。”

    “也可以教他怎么拥抱。”

    “可以教他面对崩坏。”

    “也可以教他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齐格飞苦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难。”

    “是啊。”

    塞西莉亚轻轻笑道。

    “但父母本来就是很难做的事情。”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婴儿额前。

    动作温柔而小心。

    “我只是希望。”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他都能记得。”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并不是为了背负痛苦。”

    “也不是为了完成谁强加给他的使命。”

    “他只是我们的孩子。”

    “一个应该被祝福的孩子。”

    文奇怔怔看着这一幕。

    那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却酸涩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低沉。

    古老。

    像是从极深的冰层下传来。

    又像是无数亡者在同一时刻发出的叹息。

    “新生儿的诞生。”

    “并不总是寓意着美好。”

    文奇猛地抬头。

    “谁?”

    病房中的塞西莉亚与齐格飞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听不见。

    这道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

    而是直接响在文奇的意识深处。

    文奇皱紧眉。

    “律者人格?”

    没有回应。

    那不是她的声音。

    也没有她那种戏谑与锋利。

    这个声音更加沉重。

    更加遥远。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漠。

    “从诞生的这一刻起。”

    “这个孩子便注定背负一种诅咒。”

    “来自家族。”

    “来自血缘。”

    “来自命运。”

    文奇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你又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诉说着。

    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被写好的碑文。

    “他所流淌的血。”

    “从来不是祝福。”

    “它意味着战斗。”

    “意味着牺牲。”

    “意味着在无数个无法选择的瞬间,仍旧必须举起武器。”

    文奇咬紧牙关。

    “闭嘴。”

    声音没有停下。

    “或许这位母亲。”

    “从一开始便是祭品吧。”

    文奇的呼吸忽然停住。

    病床上。

    塞西莉亚仍旧温柔地抱着婴儿。

    齐格飞站在她身旁,低声说着什么。

    那幅画面温暖得近乎虚幻。

    可那个声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毫不留情地剖开这份温柔。

    “为了成就那沉重使命的牺牲品。”

    “让这个孩子降生。”

    “令这份血脉延续。”

    “使名为卡斯兰娜的剑,继续挥向崩坏。”

    “她终究会走向死亡。”

    “而这个孩子。”

    “也终究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文奇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塞西莉亚。

    这位母亲低头亲吻怀中婴儿额头的模样。

    齐格飞笨拙地伸出手,又怕弄疼孩子似的收回去。

    曾短暂拥有温暖的病房。

    他本该愤怒。

    本该质问。

    本该握紧剑,将那个藏在意识深处的声音彻底斩碎。

    可这一刻。

    文奇却只是沉默。

    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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