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叫姜启晨,83年没了,那年我十六岁。我妈没抗住失去一个儿子的痛,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也不学好,86年伤了人,住了一年多的监狱。88年我跟着老大开始混,办了仇家跑路到阳县。咱俩就是那年认识的。”

    “现在是89年,我走进这个江湖已经两年多了,”我说着退去了自己上衣,“你看我身上多了多少道疤,要是在三年前,我做梦都不敢想,我身上竟然会有这么多条疤。”

    我转过头看着琪琪,“才混了两年,身上就成了这样,我要再混下去,混丢了命是早晚的事儿。你愿意跟着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人组成一个家庭吗?你愿意自己的儿子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继续混江湖吗?”

    琪琪看着我,问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的问题,“你不混了不行吗?咱们两人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给你妈养老送终。”

    我露出了一丝苦笑,我何尝不想洗手?可我有洗手的机会吗?

    老黑、徐兴伟、王成龙、还有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胡飞和刀疤。

    他们会因为我一句不混了,就放过我吗?

    “琪琪,江湖就是在欠债,现在我手里面有水泥厂,有游戏厅,还有个收费站。这些都是我欠债换来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要不混了,我就得把这些债还上。而还这些债的可能是我的一只手,一只脚,更可能是我的一条命。”我把上衣穿好。

    混社会不是玩游戏,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的。

    我能混到现在这个体量,就得罪了这么多人。

    那些呼风唤雨的一方黑天子,得罪的人只可能比我更多。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想退,也不是我们贪点权柄和财富,是因为一旦失去了这些,我们就真得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一个残废,所以我只能咬紧牙继续混下去。

    江湖是一条断头路,也是一条无头路。

    我踏上这条无头路的时候,我就得咬着牙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办我的那个人出现,或者是天降正义,直接我扔到监狱。不然我根本停不下来。

    我看向琪琪,她的眼睛就像是一洼深潭,“我这辈子都没有洗手的机会了,话我都跟你说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琪琪猛到搂上了我的脖子,“我愿意,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就做你的未亡人,给你把孩子养大,给你妈养老送终。”

    我的手揽上了琪琪的腰。

    这一刻,喜欢与不喜欢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们两个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孩子,在这个孤独的夜晚紧紧相拥。

    那晚过后,我和琪琪正式确定了关系。

    我手下的人也对她正式的改了口。

    半个月的时间,马虎终于还是找上了我。

    他找我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希望我能出手废了罗锅。

    罗锅一直都是老黑手下的头号干将,做事雷厉风行,出手就是废人。

    就在两个礼拜前,大涛和老狐狸吃酒席回来的路上被罗锅埋伏枪击。

    大涛胳膊上被打了一枪,老狐狸更是被打了两枪。

    马虎知道,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所以他想让我出面办了罗锅,再由他亲自出手,办了老黑。

    我的目光扫视到一旁的四火和庆伟,“大哥,咱们的四火大哥和庆伟大哥好像还闲着呢吧?”

    四火的脸色猛的涨红。

    庆伟欲言又止,明显是想让我少说两句。

    我继续说道:“这么好的一个扩大名气的机会,你就白白让给我了?谢谢啊。”

    说完便一口答应了马虎的要求。

    罗锅不是个小角色,办他我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在此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左膀右臂接回来。

    时间已经到了一九八九年的年底,眼看着再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不能让老池和小树在外地过这个年。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马虎。

    马虎也表示这件事情全权交给我,怎么处置全部随我的心意。

    今天晚上我特意去二矿找了小美和琪琪,我告诉小美,明天我就要把她的男人接回来,让她做点好饭好菜招待我们。

    小美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即使她担心老池也从来没向我撒泼过一句。

    我向小美保证,到了明年我就把水泥厂拆出来一部分。到时候小美也不用再做妈妈桑了,他们两个就可以结婚,过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小美知道已经是我能给他们最大限度的悠闲,虽然老池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洗手,可起码他不用每天都冒着没命的风险,去帮我做事。

    只要等马虎和老黑的事情结束,那么我也可以迎来一段平和的发展时间,这也是我向琪琪做出的保证。

    我不可能离开这个江湖,我可以尽量减少是非。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水泥厂,开走了那辆二手的普桑。

    面包车有点简陋,蓝鸟也不够体面,只有这辆普桑,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完完全全的贴合我们这些混社会人的身份标志。

    我从水泥厂出发,走的是唯一一条通往河北的公路。

    普桑当年是可以放车载音乐的,只是需要插入碟片一类的。

    还记得我当年还专门买了一张叫作《大地》的专辑。

    在黄贯中极具磁性的嗓音当中,我踏上了接老池和小树回家的路。

    【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

    【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亦记载了风霜。】

    【迫不得已的话别,没说再见。】

    【回望,昨日在异乡那门前,唏嘘的感慨一年年,但日落日出,永不变迁。】

    我哼唱着粤语的腔调,在漫长的公路上孤独的行驶着。

    在这一年多的江湖生涯当中,我经历的比别人三四年经历的还要多。

    这也让我的内心有了颇多的感触。

    经年累月,当我再听到那首歌时,我才发现发现歌词中的许多深意,竟然与我的江湖生涯重叠在了一起。

    眼看着进入了河北省的地界,我感觉我距离老池和小树越来越近。

    就在公路尽头,我好像看到了几辆停着的车子。

    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可随着距离拉近,在我看清楚那个靠在车旁的人影时,我的心猛地凉了半截。

    一个有些微微驼背的光头,靠在一旁的普桑车上,此刻正对我露出一个极为阴森的冷笑。

    罗锅竟然在这儿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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