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的。”

    她走到架子上,从上面挑出一个葫芦,是完美的成品。个头不大,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我送您的礼物。”冷梧双手捧起,在灯光的照耀下,紫金色犀皮大漆葫芦亮如粼光。

    犀皮像随波逐流的湖面,又像璀璨的星河,神秘而华贵。

    刘棠不禁被吸引。

    冷梧极为耐心:“葫芦寓意福禄,这是我亲手做的。犀皮是大漆中的一种工艺,先用鸡蛋清与色漆调和,然后一点点堆涂在葫芦上。再通体刷漆,想做多少层颜色,就上多少层。我上了几十道,最后彻底阴干,再慢慢地,一遍遍打磨。打磨到最开始的小漆堆上,包裹着它的颜色被磨开,就形成了这样的层层叠叠。”

    刘棠也很是耐心,虽然听不懂,但这个小葫芦是女儿的心血,便极为珍惜地接过。

    “真漂亮。”她感叹。

    冷梧笑了,“打磨完之后,还要推光,才能达到这样的亮度。这是我第一个成品,做了快半年。”

    “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要花上半年时间?”刘棠惊叹,“这是你们学校的工作室吧?”

    冷梧摇头,回到漆器之中:“这是叶西风送我的礼物。”

    刘棠立刻想到那个男人,太阳穴突然一阵阵发痛。

    工作室中有一盏明灯,冷梧素脸散发,身无一物,干净纯洁地站在作品之中。

    “我和全嵘分手了,他母亲来找了我。他母亲说我配不上全嵘,我们家也配不上他们家。”冷梧背对着母亲,独自站在光中。

    “然后,我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愿意给予一切帮助。我不喜欢他,但是他带来的资源,是我一直渴求的。

    “所以这间工作室,是他送我的圆梦地。妈妈,你看看这些漆器,它们都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从大一开始,到如今大二。我学了好久,你看。”

    冷梧翻开衣袖,露出之前过敏留下的疤。

    “小梧,你傻呀!只要和家里开口,我们什么都会给你……你这是何必呢?”刘棠反应过来,冲过去捧起冷梧的手臂。

    她开始自责、懊悔,为什么从小爱着的女儿,在成长之后,会对父母闭口不谈。

    “为什么要说?”冷梧突然变得很单纯,甚至露出不解,“这是我的人生。你们总有一天会死,而我也会死。哪怕是亲人,也不应该捆绑在一起。”

    刘棠顾不了那么多,急声说:“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是我生出来的,一辈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冷梧眨眼,摇头说妈妈你不懂。

    她环视周围,作品大多还未完成,都是胚胎。

    “只有在做漆器时,我才能感到快乐。漆艺,代表永恒。这枚葫芦,能一直放到您变老,甚至去世,它都会存在。当我死后,我的作品会继续留下,随着大漆永存于世间。”

    冷梧抬起脸,虔诚地望着那盏灯,轻声说:“所以妈妈,你不必理解我。”

    刘棠震惊无比,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良久后,颤抖着嘴唇:“活着是件很好事情,我们可以吃喝玩乐。你想去哪里?妈妈带你去……还是请假回鹏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妈妈,我会离开你。大学毕业后,我要去京都继续学漆。你应该学会提前接受,失去才是人生真谛。”冷梧一本正经。

    此刻,刘棠的心一寸寸寒凉下去。女儿的独立让她高兴,却同样让她感到恐惧。

    “小梧,你就这么喜欢漆艺?”

    “嗯。”冷梧点点头,笑了起来,“很喜欢。如果没有它,我会觉得生活很无趣,也没有意义。”

    刘棠隐约觉得,女儿会走向灭亡。作为母亲,她竟然无法阻止。

    可她说不出一点斥责的话。不舍和害怕让她选择逃避,选择继续溺爱女儿。

    于是,刘棠换了个话题,语气很艰涩:“你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当初电话里的那个?”

    “没错。他对我挺好的,我们没有发生过关系。”冷梧像是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索性一口气说完,“客观而言,他人品不错,很尊重我。我们是正式交往。”

    刘棠慢慢恢复理智:“那改天见见,妈妈替你掌掌眼。”

    “不必了。”冷梧摇头,“迟早会分手,不如不见。自从和全嵘分手后,谈恋爱就挺没意思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我’必须喜欢一个人?”

    刘棠牵起女儿的手,低声说:“傻孩子。那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冷梧摇头,“他好像挺喜欢我的。愿意给我花钱,毕竟钱在哪爱在哪。这间工作室房产证上,还是我的名字。”

    刘棠神情复杂,女儿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些,远强过她和冷鸣百倍。她应该肯定女儿的成就,而不是否定。

    “那你和他相处,不会觉得别扭吗?”刘棠温声,“不喜欢的话,早一点分手,免得人家对你投入太多,小心由爱生恨。”

    冷梧耸耸肩:“不别扭。我把他当成老板,恋爱就是工作。等他腻了,自然而然就会提出分手。目前而言,他带给我的资源,是全嵘给不了的。事成之后,我就去京都,和我喜欢的漆艺在一起。”

    刘棠陷入深深自责,猛然跌坐在椅子上,侧过脸掩去泪水。

    “妈妈,你怎么了?”

    “小梧,妈妈为你骄傲。你一定要到更高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刘棠的手开始颤抖,却在竭力控制。

    作为母亲,她立刻想到用这个办法,去稳定住女儿。这样冷梧在实现目标之前,都会活下去,不会放弃生命。

    刘棠并不懂艺术。但在茶庄里,富太太们聊起艺术家,聊他们的生平,聊他们的作品。

    富太太们说着陌生的名字:“伍尔夫,写女性小说的,最后跳河死啦。你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像我一样,找个有钱老公,收收租打麻将,不好吗?”

    “谁知道呢?梵高不也是自尽没的?真搞不懂,怎么人画着画着,会选择死亡呢?”

    刘棠不明白,这活得好好的,那些艺术家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梵高会自杀?她见过梵高的画,扭曲,没什么美感。她为幼时的冷梧买过一本梵高画集。当她知道梵高自杀而亡后,就固执地认为,那些画会带坏女儿,于是统统收缴。

    如今在工作室中,那些美丽的漆器,如同立体的梵高画。刘棠终于读懂,爱让她感受到艺术。只可惜,读懂得太晚了。

    她强忍泪水,一遍又一遍抚摸冷梧的脸,坚定地说:“京都还不够,你要到世界去,让所有人见到你的作品。让他们理解你。”

    怀胎十月苦苦生下的孩子,刘棠虽心痛难忍,却无能为力。

    也许,放手对女儿和她,都是一种成全。

    孩子不会永远陪伴父母,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最为母亲,哪怕再不舍,也要支持冷梧的梦想。

    刘棠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接受女儿有一天会走向死亡。

    ·

    十二月底的宁城,再次迎来初雪。

    刘棠在大雪中离开宁城,带着悲怀的心情与冷梧告别。

    在回鹏城的飞机上,她放声大哭,空姐走过来关心:“女士,您还好吗?”

    哽咽使刘棠说不出一句话。难道要她和外人说,自己的女儿也许会在将来死亡吗?

    空姐递来纸巾,不知这位衣着体面的女士,为何突然失态。

    “女士。”空姐蹲下身子,用温暖的笑容与双手拥抱刘棠,“无论前方与未来,有再多困难和失落。我们始终在您身边。新一年即将开始,吉祥航空祝您,永远如意到家。”

    到家,到家。

    叶西风带着冷梧回家,回的是叶家山庄。

    明日就是元旦,山庄来了位不速之客——叶清秋。叶老的独子,长居瑞士,已有近十年未回家。

    叶清秋人如其名,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和叶西风一样,带有一股书卷气。

    一家人淡淡的,尤其是叶西风与父亲,看起来相当生疏。

    “伯父好。”冷梧礼貌问好。

    叶清秋打量着冷梧,和叶老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态,也没有过分亲热。

    “挺好的。”他说了一样的话,笑笑:“不知道西风有对象了,回来得匆忙,没准备见面礼。去将我的——”

    话才说到一半,却被叶西风打断:“不必,我们不会收。”

    冷梧第一次见他如此“不讲理”,态度强硬,不给父亲面子。

    叶清秋倒不恼,喜怒不显于外形:“随你吧。”

    山庄气氛阴沉,似乎并不待见叶清秋。冷梧疑惑,为什么三代父子之间,竟会如此奇怪。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艰难,饭后移步到茶厅,佣人上茶,叶老吹沫:“打算待几天?若无事,不如尽早回瑞士。”

    叶清秋端盏:“元旦后是鹤桦的忌日。这二十周年忌日,您说我该不该回来?”

    冷梧默默饮茶,不知鹤桦是谁,却并不会问。

    谁料,有人冷笑一声:“母亲死了二十年,你现在才知道回来?”

    是叶西风。他破天荒地没用敬称,简直像换了个人。

    叶西风母亲去世了?冷梧震惊,她从未听说过此事。因为他向来不提。

    “西风,”叶老沉声,“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叶西风搁盏,面色隐忍。从冷梧的视角望过去,他绷着唇,这是生气时的习惯。

    叶清秋笑笑:“西风,叶家都是你的。爸爸又不和你争,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会见怪呢?”

    兴许是因为外人在,茶厅中三代父子不再多言。

    叶西风起身,牵住冷梧的手,对叶清秋说:“你想待多久,都与我无关。毕竟,在母亲忌日之前,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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