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荒唐

    夏去秋来, 京都枫叶红得灿烂,落叶纷纷,冷梧二十四岁生日悄然而至。

    这一年在研究室, 她学习如何做胎体,如何做工具,如何重新练素髹。她不再想起前事, 日子细水长流, 闲时和明济去南禅寺时静坐,或是在哲学之道散步。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保持短发,慢慢学漆,度过生活的每一秒。

    这日傍晚,同学波音推开研究室的门, 拎着一个蛋糕与花束:“冷梧。有个男人托我转交给你。不是日本人, 说英文的, 好像是中国人呢。”

    冷梧疑惑,脱下手套后道谢接过。这是一束茉莉花, 上面有一张卡片——

    “小梧, 生日快乐。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拎着蛋糕, 腿比大脑反应更快,短发在空中扬起,像白鸽展翅时的羽毛。

    京艺大没有校门, 出去就是街道。傍晚天色幽兰, 霓虹灯一个个亮起, 璀璨如星河。

    她环顾四周,发丝拂过眼前。是谁呢?会是谁呢?四周仿佛寂然,霓虹灯随着转圈一晃一晃, 像萤火虫围绕在身边。

    直到角落藏蓝大衣一闪,男人侧脸一晃而过,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再也不见。

    冷梧忽然眼眶湿润,仰起头,望着天,轻轻拂去眼泪。

    她知道,要是打开盒子,一定会是喜欢的白色蛋糕。

    十八岁时,那个男孩翘课,只为给她买一个蛋糕。

    十九岁时,男孩飞来宁城,铺垫了一大束白玫瑰。

    二十四岁,男人跨洋而来,只为送上青春的真心。

    哪怕时隔六年,哪怕只见到侧脸。她还是一眼认出熟悉之人。

    十八岁的生日快乐歌,十九岁的钢琴曲,随着霓虹灯亮起,闪耀在京都的夜晚中。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原来已经过去九年。只有他才能拥有的称呼——小梧。

    “谢谢你。”

    冷梧释然一笑,眼泪在此刻停止。曾经她走在宁城的街道,拿着支票落泪。如今她再次走在街上,手里却是他送的蛋糕。

    这段感情有过争吵与不堪,却也彼此互相扶持过。

    “真好,我们谁也没有忘记梦想。全嵘,同样祝你,理想闪耀。”

    冷梧双手捧着蛋糕,脚步轻盈地往前走。她和明济约定好,今晚在居酒屋见面。原来不知不觉,这是在日本的第二个生日。

    居酒屋热闹非凡,古朴的店,温馨的光。冷梧一推开门,就见明济高兴地挥手,似乎在说:我在这里!

    明济穿着黑色毛衣,冷梧脱下大衣,露出同款毛衣,将蛋糕摆在桌上。

    “怎么还带蛋糕呀?”明济转着椅子。

    “我初恋送的。”冷梧坦率承认,小心打开盒子,果然是白色四寸蛋糕。因为放了几个小时,外表的奶油有些化了。

    明济原本松开的手,慢慢握住一个虚虚的拳头,大拇指在不安地蹭着食指。

    “你们见面啦?”

    冷梧摇头,将手撑在椅子上,姿势很是放松:“他托人送来的。等我跑出去后,他已经走了。”

    明济一下松开手。然后笑得灿烂:“当当当!我也带了蛋糕,还有礼物。”

    他变戏法似的从地上捧起蛋糕盒,然后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个盒子,闪现到冷梧面前:“生日快乐!”

    是一对M字形的御木本耳环,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冷梧大方收下:“谢谢你。”

    明济见她总算肯收礼物,不由目光一低,可嘴角却在上扬。然后打开蛋糕盒,同样是四寸蛋糕,却是褐色的。

    “我见你家里好多咖啡豆,便订了一个咖啡味蛋糕。希望你喜欢。”明济笑了。

    冷梧很给面,高兴地回应:“喜欢。”

    在人声鼎沸的居酒屋中,明济点亮蜡烛,轻声祝福:“冷梧,愿你顺利考上修士。”

    他希望冷梧心想事成。

    冷梧微笑闭眼,却没有许任何心愿。等到明济的话说完,才缓缓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我们吃蛋糕吧!”

    吃蛋糕、喝清酒。小小的居酒屋,不华丽的装修,与明济慢慢交谈。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冷梧把玩着酒杯,酒水清澈,玻璃杯壁上冒出水珠。她一转,滴落在指尖,渗入指纹缝隙中。原来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已经过去整整六年。六年前的自己,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京都生活呢?

    命运就这样将她推来京都,所有的过往化为手中酒。

    后悔吗?

    冷梧扪心自问。

    长发变成短发,素颜带上妆容,妆容又变成素颜。平底鞋变成高跟鞋,又变回平底鞋。

    “不后悔。”

    冷梧轻声一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她心里有过全嵘、叶西风但最终,只有她自己。在暖黄的居酒屋中,在下班人的交谈声中。热闹与虚幻交织,她穿着黑色毛衣,酒杯抵在唇边,笑着将六年光阴一饮而尽。

    两人喝到十点,便手拉手慢慢走回家。

    “明济,明年一月份你就十九了。”

    “好快喔!”

    明济迈着步子,声音雀跃,“你想去哪里给我过生日?东京还是京都?”

    灯光在黑夜中氤氲如雾,似乎是鸭川水在夜间悄悄弥漫。两人的大衣随风轻扬,衣角像蝴蝶翩跹。

    “你的生日,自然以你的喜好为主。”

    “真的吗?那我想去青森!”

    冷梧笑笑,风虽然是冷的,但喝过酒后,身子暖洋洋。

    “好。给你订个蛋糕。听说青森是全世界降雪量最高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喝苹果酒。你最喜欢吃芭菲了,青森有苹果芭菲。”

    ……

    路灯拉长两人身影,地上影子交叠。然后一个吻,就这样化在京都之夜中。

    ·

    十二月,初冬。冷梧终于如愿以偿,考上桜井教授的修士。

    她在走街上,一边喝着热抹茶,一边打电话给林苔:“教授考察了我一年,决定给我内诺,所以今年顺利上岸。”

    “太好了!恭喜!”林苔欢呼雀跃。

    冷梧推开玻璃门,走进一家卖中古餐具的小店,话语不停:“我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

    林苔打趣:“你和草间弥生成为校友了。”

    冷梧笑出声,挑中一把银勺子,柄首是丘比特小天使,是店员从欧洲带回来的。

    喝汤倒是不错。

    她放进购物篮中,继续通话:“向草间弥生学习,早日成为大艺术家。”

    “期待有这一天!”林苔兴奋。

    冷梧说好,随后挂断电话,去收银台付钱。京都买东西一向包装很好,店员用刺绣紫藤花的手帕裹住叉子,再用白色绸缎束着,最后放进浅褐色和纸中。

    她买了布丁和水果,在家里做了简易布丁船,就用那柄银勺子舀着吃。一边吃,一边将这件事告诉母父,过了好一会,刘棠竟声音哽咽:“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饶是冷梧什么都不缺,家里还是为她准备好升学礼物。刘棠买了香家手袋,冷鸣买了条D家项链,祝女儿学业有成。

    谈星、乐教授,也发来恭喜的贺词。

    高兴劲只有一瞬间,过了即消失。快乐对冷梧而言,不过是赏味期限很短的美食,没有回味的余地。

    距离正式入学还有四个月,长长的一段闲聊时光,冷梧和明济去新西兰度假。去体验**和移动靶,她几乎能一击致命。

    明济惊呼厉害。

    “这是基因自带。”冷梧潇洒甩头,“你懂不懂?”

    这一枪势如破竹,似乎打响未来的好运势,日子朝气蓬勃到开学那日。

    今年新升上来的修士,没有直考学生,都是昔日研究生同窗。冷梧仍是唯一一个中国人,继续秉承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往原则。

    学生之中,金珉娥势头正猛,不久前拿下青年艺术展的银奖,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素来恃才傲物,如今颇有种目下无尘的态度。

    拿作品说话,她的实力配得上傲气,大家便见怪不怪,平日有些小摩擦,也尽量让着她。

    本以为研究室会相安无事下去,可偏偏今日,金珉娥与人吵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相当简单。金珉娥是韩国人,喜欢在研究室看看韩剧,偶尔拉着同学讲解,还说电视剧里出现的餐厅在首尔很火。

    冷梧不爱凑热闹,常常圆滑躲过金珉娥的安利。

    只是这天,金珉娥在看剧时,语气颇为自豪:“这个螺钿柜子好看吧?早在新罗时期,我们就有了螺钿漆器。”

    冷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淡淡道:“中国商周时期,就已有螺钿漆器。”

    金珉娥不以为然:“商周?比新罗还早吗,我怎么不知道。再说,我们的螺钿工艺,早就向联合国申遗了。你不知道吗?”

    冷梧坚持己见:“螺钿就是起源于中国。你要是拿得出新罗比商周存在时间更长的史料,我就算你赢。我不介意跟你科普一下,商周起源于公元前一千六百年,而你口中的新罗时期,不过约是公元七世纪罢了。”

    可接下来,冷梧却哑口无言。

    因为金珉娥轻蔑一笑:“我们先不论螺钿,单论漆器。为什么国际上对漆器的英文,是japan而不是china?”

    四周一派寂然,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冷梧几乎无法反驳,愤怒地望着在场众人,第一次感到深深无力。

    金珉娥好整以暇地坐着。

    “冷梧,你不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要来日本学习漆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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