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上的珍珠耳环一晃,又一晃,在二人肩膀上颤抖、跳跃,漂浮不定。

    “到时候再说。”她启唇,轻盈的呼吸扑上他的脸。

    明济抬手,指腹拂过耳环,灯光下温润,触摸起来却冰凉。指夹一勾,珍珠又轻晃起来,像挂钟般,在他的心中幽长敲响。

    钟叩响他的心,叩不动她的心。

    明济仍离她很近,近得宛如一对交颈爱人。酒吧的光低晕暗红,如同一块酒心巧克力,流淌出来的水痕,粼粼得像玻璃杯上的碎光。

    在这个醉意的晚上,二人不出意外交融在一起。南麻布一到晚上就极静,窗帘从头到晚关着,秘密系在窄窄的窗上,惟透出一点暖色的光,又惶恐地伸手遮住。

    就这样在帘后浮沉。这两年里,对彼此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混杂着酒意,双双将互相揉入骨子里。

    酒醒了,情也散了。

    “我明天回京都。”冷梧在床上翻身,亲昵地搭上他的肩。

    明济抿了抿唇,抚摸着她纤细的锁骨,上面有一道吻痕。他低声问,我送你回去?

    冷梧说不用,打算去参加河井菜摘女士的金缮课程,接下来几天忙得很。

    明济闷闷说了声好,将头埋进她脖间,很密很绵地吻着。

    她现在活跃在日本的漆艺界,参赛必拿奖,许多人评Lynn的作品,都说是哀伤的雾中花。

    越来越忙,忙到不会主动找他。

    冷梧轻笑着说痒,半搂住他的脖子:“明天可以晚一点回去,陪你吃个早餐,如果你起得来就行。”

    “到底是谁起不来?”明济用鼻尖蹭她的耳垂,“每次赖床的都是你。”

    这话不假。冷梧只要一挨到床,就像只寄居蟹,翻来覆去不想离开。

    “我发誓,明天绝对不赖床,九点就起。”她信誓旦旦,这句话不知是第几次说。

    明济一翻身,撑在她身上,指尖撩拨着珍珠耳环。许是因为情好了一场,上面带着余温,有点润。

    他的唇吻了吻珍珠,一路往下滑,揉着她。

    冷梧不禁想,十九二十岁的少年,真是体力旺盛。

    回京都时下了细细小雨,绿树被透明伞裹住,夏影朦朦胧胧。

    她尤爱下雨天,潮湿的玻璃窗,闷青的气氛,吃着一颗带绒毛的水蜜桃,等着老砖头浮现苔痕。

    从东京到京都,搭乘新干线不过两个多小时,冷梧上车后打开包,忽然忍不住扬唇。

    原来包里,有一盒切好的桃子。盒子上粘着便利贴,上面是特别可爱的企鹅涂鸦。

    这熟悉的画风,当然出自明济之手。

    冷梧破天荒地拍了张照片,传简讯给他:【桃子很甜。】

    列车悠悠,她将头靠在窗边,雨点似乎贴着她的脸,洇出一片微凉。穿过雨帘,京都将至。

    河井女士是八十年代生人,如今是小有名气的修复专家。不定时开授金缮课程,为期四次,来学习的大多是本专业人员或者业务爱好者。

    教室很远,在鸟取的深山里,冷梧需要京都-鸟取两地往返。河井女士是个十足的艺术家,说自己喜欢山居生活,这幢房子的前主人是设计师,因缘巧合下转卖给她,这里有温泉,冬季有雪,的确很适合隐居。

    “金缮,缝缝补补。物在修身,人在修心。”教室里,有人轻声说,“我喜欢修补的过程,好像在缝补我心里的遗憾。”

    冷梧大学就会金缮,上手自然不难,尤其是手极其稳,执笔勾勒一气呵成。

    她想,修补的过程,当真是不破不立。将原物拼贴好,中间的裂痕就像生命树的年轮,无论好与坏,都代表着成长。

    鸟取一半沙漠一半海,冷梧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漠里,仰着头,看着蓝澄澄的天。

    到研二了,等毕业后,她也要回国了。

    回到鹏城,开一间大漆金缮工作室,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思绪翻涌间,总想到不该想到的人……

    要回宁城吗?

    冷梧索性闭上眼,什么前途,金钱,烦恼,就这样一键清空。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允许自己成为空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河井菜摘:1984年生于大阪。曾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大学院、京都市产业研究所学习漆工艺。2015年作为精微修补技术和金缮修复专家开始独立工作。曾修复包括陶磁器、漆器、竹制品、木制品等在内的600余件日常使用的古工艺品。此外还进行漆工艺品制作并作为漆器与金缮的讲师工作。

    第78章 薄情

    桜井教授携带一众学生前去轮岛, 体验最后一次采割生漆。冷梧第一次上手割漆,戴好手套,持着刀。桜井教授在一旁鼓励:“割吧, 一刀下去要果断。”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划开两道口子。

    可划开的瞬间,脑袋竟然一片空白。

    “快!”桜井教授催促。冷梧立刻捧着蚌壳, 抵在漆树上。不多时, 乳白色漆液徐徐流出,蜿蜒得像一条溪流。

    她慢慢恢复神智,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做漆人最亲密的伙伴,就是一棵漆树。此刻站在伙伴身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 没想到却是心如止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见到漆器的第一眼, 再到亲眼目睹漆液,这条路竟然走了七年。

    明明互联网发达, 明明一张机票足矣。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最后凝聚成一滴滴漆液, 乳白得像母亲的乳汁。此刻葳蕤的树叶张开双臂,迎风轻轻地拥抱住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至此七年。

    “谢谢你。树。”冷梧没有流泪。

    漆树促成一段因缘际会, 冷梧割完漆, 戴着手套不方便打字, 于是和谈星聊语音。

    “圣诞节你过来呀……嗯,我有空,明济也在, 我们一起过吧。”

    结束后,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略带惊喜地问,你是中国人吗?

    冷梧颔首,觉得男人有点眼熟。他同样戴着手套,局促地脱下,声音却保持礼貌:“您好,我叫钟文维。”

    这名字一出来,她有印象了。钟文维,旅日漆艺家,得过不少奖。

    “钟先生,您好。”冷梧忙取下手套,和人礼节性握手。

    钟文维笑问,你是Lynn吧?

    她微微讶然:“您知道我?”比起钟文维,她的名气可小很多。

    “你长得很让人难忘。”他说。

    其实冷梧并不喜这种表达,往往容貌比作品更快一步给人留下印象。但他到底是业内前辈,她一笑揭过,明知故问地换了话题:“钟先生也来割漆?”

    不远处,教授还在带着一个个学生割漆,漆园里气温莫名有些热。

    钟文维点头,伸出手拍拍漆树:“每年我都过来割。中国大陆种北方漆树,北方漆树有骨气,在日本撂手不干。于是霓虹改种安南漆树,其实我们台湾,也很适合种安南漆树。”

    “有机会可以去宝岛看看。”冷梧接话,“越南那边种腰果漆,他们的磨漆画很有特色。”

    生漆极易过敏,尤其是这种未过滤的真正天然漆。她的掌心开始发痒,不自觉挠了几下。

    “第一次割?”钟文维笑问。他长得很白净,戴着眼镜,身型清瘦。

    冷梧嗯了一声:“不太熟练,在国内没割过。”

    “知道文森·漆吗?”钟文维问。她点头,这位艺术家真名文森·卡泽纳夫,是法国人,师从成都漆艺大师邹小屏。

    他定居大巴山,与漆树为生,故中文名以“漆”为姓。冷梧看过他的采漆纪录片,他致力于推广这项濒危手艺。

    “文森先生千里迢迢从法国到成都,在川渝一带的漆艺圈子蛮有名的。欧洲也有一部分漆艺家,17世纪时漆器曾流入欧洲。”冷梧说。

    “爱漆无国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钟文维笑了,“匠人心也不分国界。”

    冷梧微笑:“这倒也是,毕竟艺术不分国界。”

    钟文维说出一个很新颖的观点:“地球被海洋围绕,所有文化息息相关。分即合,合即分。”

    她一笑又一笑,一时没有说话。

    树叶细沙沙作响,秋风凉瑟瑟拂面,将漆园中的余温撤下。

    冷梧摇头:“钟先生,我认同漆艺无国界,爱漆之人与匠人心也无国界。可我是个肚量很小的人,总想着我们自己的国家。”

    钟文维定定望着她,身姿纤细,面色如玉,就像一块很静很寂的白玉。

    她静然:“过好自己即可。钟先生,您仍选择留日吗?”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强求。

    钟文维回避了这个问题,说:“Lynn,难不成你打算毕业回国?”

    冷梧颔首。

    钟文维:“这里漆艺就业面比国内好,知名度也高。如果你回去,可就是从头开始。况且,你在这里已小有名气,要慎重考虑。”

    “名气吗?”冷梧眺望着天,“对我而言,是随时可以抛洒的东西。我不在乎功名,不在乎从头开始。”

    钟文维惋惜地叹气。

    “您的作品表现力极强,我在漆艺展见过,印象很深。”她随口奉承二句,大有收尾的趋势,“期待下次在比赛中与您见面。我老师还在那边,得先过去了,不好意思。”

    说完,脚步欲转。

    钟文维叫住她,笑意和煦:“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冷梧很轻地笑了一声,闷在鼻腔与口腔中。

    “钟先生,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等到下次国际漆艺展时,见到您作品时,再和您细聊专业。”她说话向来明褒客气,面容带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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