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阳光穿过玻璃窗照进来,却照不散那一屋子的冷硬。

    刚进来的那名军区干事皱着眉,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哒、哒”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同志,既然方老师和专家组都反映了情况,我们必须按章办事。没有行医证,在这儿动针,性质很严重。”

    张教授在一旁冷哼,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语气讥诮: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得没边,真以为看两本赤脚医书就能治百病了?何政委,这要是出了事,咱们军区医院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江柠站在床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倒是不怕这几个人,可她心里算得清。要是真被带走了,江子强的伤就彻底没戏了,那些还没到手的诊费更是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北野。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墨镜后的脸轮廓分明,像是一尊冰冷的石雕。

    “谁说她没名分?”

    陆北野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把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他。

    陆北野准确地捕捉到了江柠的方向,薄唇微启,语气平稳得惊人:

    “江柠,如果你同意和我结婚,他们就都没借口管你了。”

    “咳……咳咳!”

    江柠直接被自己的唾沫给呛着了。她猛地瞪大眼,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结婚?

    这两个字从陆北野嘴里蹦出来,简直比她刚才说能治好眼睛还荒诞。

    她眼神复杂地在陆北野和方雅茹之间扫视,心里那股子违和感瞬间冲到了头顶。

    ‘结婚?’

    ‘难道这个年代的军人,还兴搞大房二房这一套?’

    江柠看着方雅茹那副女主人的派头,又看了看陆北野,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出狗血大戏:

    这陆首长看着挺正经,合着是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她看向陆北野的眼神,瞬间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沈良在一旁瞅见江柠那眼神,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赶紧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嗓门急声道:

    “江同志!你可千万别误会!方嫂子是我们老班长李廷伟的未婚妻。

    在前年那场战役里,李哥为了救首长……牺牲了。打那起,首长就把方老师当亲嫂子照顾,那是替老班长尽心呢!”

    江柠愣住了。

    她心里那股子荒谬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哦!原来是照顾烈士遗孀……不对,是未婚妻。’

    她拍了拍胸口,心说这误会可闹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陆北野也真是豁得出去,为了治个眼睛,连自个儿的终身大事都敢拿出来当挡箭牌。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陆北野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江柠有些懵。

    她只是想挣点辛苦钱,顺便在这个时代打响自己“江氏金针”的名头,怎么这生意做着做着,把自己整个人都给套进去了?

    这一答应,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军婚可不是闹着玩的。

    “北野!你疯了!”

    一直处于震惊中的方雅茹终于回过神来。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端庄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她几步冲到轮椅旁,一把抓住陆北野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

    “你答应过廷伟,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现在竟然要娶这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你对得起替你牺牲的廷伟吗?你忘了当初你在他墓前怎么说的了?”

    这话说得极重,屋子里的何政委和肖政委都尴尬地别过了脸。

    陆北野任由她摇晃着,声音冷得像冰:

    “嫂子,我说的照顾,是替老李尽孝。你和叔叔阿姨在生活上有任何困难,我陆北野砸锅卖铁也会管。

    但我给出的照顾,不包括我的婚姻。我不欠你的名分,更不会拿我的婚姻作为报恩的代价。”

    这番话像是一记耳光,直接抽在了方雅茹的脸上。

    “我不信……我不信!”

    方雅茹彻底歇斯底里了,她转过头,指着江柠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她这种没学历、没家教的村姑,凭什么进陆家的门?北野,你不要和她结婚,她会害死你的!北野,北野……”

    她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乱飞。

    江柠皱着眉,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良。”

    陆北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到!”沈良也看不过去了。

    “请方老师出去。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带她回学校冷静。如果她还不冷静,就让她们校长亲自管一管。”

    陆北野这一句“请”,说得毫无温度。

    “北野!你不能这么对我!廷伟他……”

    “带走!”

    沈良也不再犹豫,架起方雅茹的胳膊就往外拖。方雅茹蹬着腿挣扎,直到病房门“哐”的一声关上,那尖利的嗓音才算被隔绝在了走廊里。

    屋里瞬间清静了。

    何政委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

    “首长,这报告……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陆北野回答得斩钉截铁。

    何政委看着陆北野,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来。陆北野这脾气,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他既然当众放了话,这事儿基本就钉死在板壁上了。

    江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陆北野,嘴唇动了动。

    她紧张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指尖由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又低头看着陆北野,虽然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这男人是在等她的答复,也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上贼船。

    “陆首长,”

    江柠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干,

    “您先等等。”

    她没看那几个脸色铁青的专家,也没看一脸复杂的政委,而是转过身,正对着陆北野,声音放得很低,却保证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我觉得,有些事我得先跟您交个实底。”

    陆北野微微侧头,

    “你说。”

    江柠抿了抿嘴,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我这人,家世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团糟。”

    江柠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今年20岁,爸和爷爷都走得早。我妈……她是当年的知青,心不在农村,早就回城又嫁了人。家里现在就剩我,还有一个在那边躺着、受了重伤可能残疾的哥哥。”

    病房里的专家们面面相觑,张教授更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

    江柠没理会,继续道:

    “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学历也不高,就读到了高中毕业。至于这身医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是我跟着我们家后山里的一个流浪老中医学的。他是个奇人,我跟他学了几年。”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陆北野能听清其中的凝重。

    “陆首长,您是军区的英雄,前途无量。您跟我结了婚,那就是军婚,离起来有多难您比我清楚。

    您不能因为急着治好这双眼睛,就把自个儿一辈子的幸福给葬送了。我这就是一滩泥,您那是云端上的日子,这买卖,您亏大了。您再慎重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坦诚。

    她想挣钱,想救哥哥,但她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以后被这男人觉得是她算计了他。

    何政委听完,叹了口气,也跟着劝了一句:

    “首长,江同志是个实诚孩子。她说得对,这成分和家世,在咱们部队里还是挺看重的。

    你这结婚报告一打,以后可就改不了了。你要是只是为了找个由头治病,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陆北野却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轻点着。

    半晌,他抬起头,虽然隔着墨镜,江柠却觉得那道视线极其烫人。

    “江柠。”

    他开口,嗓音沙哑却磁性,

    “你刚才说,你爸你爷爷都没了,妈也改嫁了?”

    江柠点头,“是。”

    “那你现在,能做自己的主吗?”

    “能。”江柠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行了。”陆北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势在必得,

    “我现在是个瞎了眼又瘫了腿的残废,也算是个没用的废人。咱们俩……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要是你同意和我结婚,彩礼两千,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尽最大的力量满足你。”

    “还有……我倒要反问一句,就算你真的治好了我的眼睛,我依旧站不起来,你会嫌弃我吗?”

    陆北野最后的那句说的极轻,仿佛他和江柠在一起,卑微得只是他自己。

    “我不嫌弃!”

    江柠不由控制的抢答了一句,

    ‘其实我也能治你的腿的。’

    最后这一句她是在心里说的,没人听得到。

    陆北野一听唇角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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