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良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路火急火燎地冲回了病房。

    他推开门的时候,陆北野正靠在枕头上,双眼虽然戴着眼镜,但整个人透着股子如影随形的冷肃感。听到动静,陆北野的耳朵微动,眉头微微一挑。

    “回来了?她呢?”

    沈良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把嘴才顺过气来:

    “首长,嫂子去讨账了。您是没看见,今天嫂子在毛巾厂门口那出戏,简直绝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文斗的仗!”

    原本陆北野心里一直悬着。江柠一个人跑出去,生怕她遇到事。虽然让沈良在暗地里跟着,但没见到人回来,他这心里始终不踏实。

    “到底怎么回事?”

    陆北野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语气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沈良干脆拉过凳子,绘声绘色地把江柠如何气的林翠芬,如何博取大伙的同情,又如何逼着陈国栋掏钱的经过说了一遍。

    沈良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首长,你都不知道啊,当时全厂好几百号人围着,把那林翠芬骂得直接瘫地上了。

    陈国栋那张老脸啊,红了青,青了紫,跟开了染坊似的,最后乖乖掏出四百块钱赔罪。嫂子拿了钱,对着工友们鞠个躬,说这钱够救命了,多的不要。

    啧啧,那风范,那格局,把全厂工人的心都给抓得死死的!”

    陆北野听着听着,薄唇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他能想象到江柠那个小丫头当时狡黠又坚韧的样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睚眦必报。”陆北野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透着股子连沈良都听出来的纵容。

    “首长,嫂子这叫有勇有谋!”沈良纠正道。

    “她没伤着吧?”

    “没有,嫂子精着呢!”

    陆北野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沈良,去查查那个陈国栋。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他那两只手是干净的。既然他觉得钱比名声重要,那就让他两样都留不住。”

    “是!我这就去办!”

    沈良敬了个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一直到傍晚时分,江柠才推门进来。

    她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进门先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使劲儿捶着小腿。

    “呼……累死我了。”

    江柠一边喘气一边抱怨,“首长,临城这地方也太大了,那家属院离医院怎么这么远?也没个公交车,全凭我这‘11’路人力车走来的啊,我感觉我这双腿都快废了。”

    陆北野听着她那略带撒娇的抱怨,心里像是被什么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11路?”陆北野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两条腿啊!”江柠自嘲地拍了拍腿。

    陆北野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

    “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天天两头跑,太辛苦。明天让沈良去百货大楼提辆凤凰牌自行车,要是没票就去找徐院长借一张。”

    “自行车?”江柠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犹豫,“那得不少钱吧?”

    “你有钱,陈国栋给的。”陆北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江柠嘿嘿一笑,心说这陆首长消息还真灵通,肯定是沈良这大喇叭给告状了。

    “买!得买!”江柠爽快应下。

    “你会骑吗?”陆北野问。

    “怎么不会?”江柠一时顺口,开启了吹牛模式,“我六岁就会骑了!别说自行车,就是摩托车、汽车,我都能开……”

    话一出口,病房里瞬间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沈良在一旁正啃苹果呢,直接被噎得白眼翻到了天上:

    “嫂子,你说啥?汽车?那玩意儿全临城都没几辆,你要是会开,我沈良直接管你叫大姐大!”

    陆北野也微微侧头,虽然看不见,但江柠能感觉到那股子审视的目光。

    江柠心里暗叫一声“坏了”,又掉马了。

    这年代,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哪见过汽车啊?

    “那什么……我是在地摊上看小人书看的!”

    江柠连忙咧嘴一笑,掩饰性地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在病房里炸开,

    “来来来,喝汤。这是我熬了几个小时的老母鸡汤,里面还特意加了些料,大补!”

    她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到陆北野唇边。

    陆北野抿了一口。

    浓香、清甜,没有任何油腻感,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抵胃里。

    他自认在京市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可这碗汤,却让他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家”的味道。

    “好喝吗?”

    江柠凑近了问,呼吸轻轻打在陆北野的鼻尖。

    “……好喝。”陆北野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正凑得近,气氛正有些微妙的暧昧,病房门却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北野……”

    一声凄婉的轻唤,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江柠拿勺子的手顿住,转头看去。

    只见方雅茹在方母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方雅茹穿着一身病号服,披着件外套,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北野的脸瞬间拉了下来,语气硬得像冰:“你们来干什么?不是让沈良告诉你,不要再上来了吗?”

    方雅茹咬着唇,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就想往下跪。

    方母赶紧扶住她,一脸哀求地看着陆北野和江柠:“北野,小江同志,你们别生气。雅茹这几天在下面自责了很久,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半夜总是喊着请你们原谅。她是真心知道错了,今天拼了命也要上来给江同志道个歉。”

    江柠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把勺子里的汤喂进陆北野嘴里。

    陆北野被迫咽下汤,冷冷开口:

    “阿姨,道歉就不必了。受伤的是我媳妇儿,受委屈的也是她。要是换做别人,方雅茹现在已经不在临城了。我是看在廷伟的面子上,才没跟她计较。”

    方母抹着眼泪,失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是廷伟那孩子保佑……北野,你就劝劝小江同志吧,原谅她这一次吧!”

    江柠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鸡汤。

    她放下碗,拿出手帕,动作极其温柔且细致地给陆北野擦了擦嘴。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做了千百遍,完全把方家母女当成了空气。

    擦完后,江柠才转过头,看向方雅茹。

    “道完歉了吗?”

    江柠语气很淡,没有任何愤怒。

    方雅茹愣了一下,颤着声说:“江同志,对不起,那天是我错了。”

    “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

    江柠站起身,身姿笔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压,

    “我这人,向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睚眦必报。但北野说得对,我是看在李廷伟同志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见识。”

    方雅茹和方母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就被江柠下一句话给冻住了。

    “但这次作罢,不代表之前的事不存在。”

    江柠盯着方母,声音清冷,“请你们离开吧。北野该休息了,他现在是康复的关键期,受不得这些糟心事的打扰。”

    方母见状,拉着方雅茹连声称谢,一副卑微到了骨子里的样子。

    就在方母转身要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住脚,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讪笑着回头问了一句:

    “那个……小江同志,你这熬鸡汤的手艺真好,能不能跟大妈说说,这里面加了啥啊?我想着,雅茹这身体也虚,我想熬点给她喝……”

    江柠原本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了,听到这话,动作猛地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缓缓举起了自己那只依旧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

    “阿姨,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江柠晃了晃那只受伤的手,眼神冷得扎人,

    “你们家方同志恐怕并不喜欢这个汤。毕竟,当初就是因为她把这碗汤打翻了,才把我的手烫成了这个样子呢,”

    这话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方母和方雅茹的脸上。

    方母的笑脸瞬间僵住,看着那白得刺眼的纱布,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雅茹则是如遭雷击,身子一软,差点瘫在门口。

    “还不走!”

    陆北野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伐之气。

    方母再也不敢停留,拽着方雅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柠冷哼一声,低头继续收拾饭桶:“老太太脸皮还挺厚,这种时候还敢问我要方子。”

    陆北野没说话,只是精准地摸索到了江柠的手腕,轻轻一拉,让她坐在床边。

    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纱布,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人,不用跟她们废话。我说了,我会护着你。”

    江柠看着他那张即便看不见也依旧英挺逼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随口调侃道:

    “首长,这可是您说的。以后我要是真闯了大祸,您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陆北野说,“天塌了,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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