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冬日的阳光还没来得及刺破厚重的云层,军医院特护病房的宁静就被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彻底震碎。

    “砰砰砰!”

    “首长!嫂子!醒醒!快醒醒啊!”

    沈良的声音透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慌乱,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感应灯忽明忽暗。

    陆北野猛地睁开眼。那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机警,即便是在睡梦中,只要有异动,他体内的杀伐气就会瞬间苏醒。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江柠。

    江柠也醒了,那一头如墨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白皙。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鼻音软软的:

    “怎么了……”

    “方雅茹醒了!”

    沈良在门外扯着脖子喊,

    “正闹着要见首长呢!哭爹喊娘的,谁也拉不住啊,方主任老两口都要被她挠花了!”

    陆北野本来那点起床后的温情,瞬间被“方雅茹”这三个字浇得熄火。

    他阴沉着脸,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对着门口冷喝一声:

    “等她去吵!滚!”

    沈良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缩脖子,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是……可是,嫂子……”

    “你去叫顾医生和郑教授,我们马上到!”

    江柠已经彻底清醒了,她利索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一边随手扎起长发,一边对陆北野说,

    “方雅茹刚做完金针度穴,现在醒过来正是关键时刻。走,我们先过去。”

    陆北野坐在床沿上,动作却跟江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慢腾腾地拉过军装上衣,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往上系,那手指仿佛有千斤重。

    他紧绷着下颌线,语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烦:

    “她闹她的,跟我们有啥关系?我又不是止痛药,也不是镇静剂。”

    江柠已经穿好了白大褂,见他这副蜗牛爬的速度,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有些急切地催促:

    “快点呀,陆大首长!医者仁心,你就当是帮帮我的忙呗。”

    陆北野抬起头,那张英挺如刀削的脸上写满了抗拒。他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你是医生,你仁心。我可不是医生,我这颗心硬得很,只给该给的人。”

    江柠看着他这副赌气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心软。她知道,这男人是嫌弃死方雅茹了。

    她俯下身,双手捧住陆北野那张冷硬的脸,凑过去在那张还带着点寒气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你不是医生,但你是医生的老公啊!”

    江柠声音甜糯,带着点俏皮的奖励,“乖,表现好,回头我有重赏。”

    这一口,简直比最灵的灵丹妙药都管用。

    陆北野原本僵硬的脊背猛地一震,那抹属于男人的羞赧迅速爬上了他的耳根子,一路烧到了脖颈,连脸颊都透出了不自然的红晕。

    “……你说的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他的手就像是按了快进键。

    那扣扣子的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不到三十秒,整齐的军装、笔挺的裤线,连拐杖都稳稳地抓在了手里。

    他干咳一声,掩饰住眼底那抹受用的笑意,迈开大长腿就往外走:

    “走吧,‘医生老公’这就去给你镇场子。”

    两人一推开302病房的大门,一股子混乱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不喝!走开!你们都是坏人,要害我!我要北野哥……呜呜……北野哥救我!”

    病房里简直成了拆迁现场。

    暖壶倒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枕头里的荞麦皮撒了一床。

    方正明那副体面的金丝眼镜不知道掉哪去了,正半跪在地上摸索。

    刘爱华最惨,头发被拽得乱七八糟,脸上赫然印着三道清晰的血痕。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和一名值班男医生狼狈不堪地围在病床边,想抓又不敢下重手。

    “哎哟喂!雅茹!!”刘爱华哭天抢地,

    “雅茹,你看清楚,我是你妈啊!”

    “滚!坏女人!你要抢我的北野哥!”

    方雅茹披头散发地站在床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玻璃杯,眼神疯狂。

    可就在陆北野推门而入的那一瞬,方雅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北野哥!”

    方雅茹凄厉地惨叫一声,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

    光着脚踩在满地的荞麦皮和碎纸片上,像是一头失控的小兽,一头扎进陆北野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北野哥……你终于来了!她们打我……她们拿那么长的针扎我,我疼得心都要碎了……呜呜……”

    陆北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那种带着廉价发油味和莫名黏腻感的接触,让他胃里一阵阵痉挛,反胃的感觉直冲脑门。

    他英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右手下意识地松开拐杖,抬起腿就想把这个女人直接踹出门外。

    ‘滚开。’

    他在心里怒吼。

    就在那条长腿即将发力的时候,江柠那清冷且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稳稳地落在了他脸上。

    江柠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她是病人,你要是现在动手,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陆北野闭了闭眼,硬生生地把那股子暴戾给压了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左手像是抓垃圾一样,拎着方雅茹的后领子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坐。”

    陆北野声音冷得像是北极的冰,没有半点起伏,

    “让江医生给你检查。”

    “我不!我不让她看!”

    “她是坏女人!她是狐狸精!北野哥,你让她走,你陪着我就好,我听你的话,我乖乖吃饭……”

    她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作势又要往陆北野怀里扑。

    “够了!”

    方正明好不容易摸到了眼镜,戴上一看这副德行,老脸都丢尽了,

    “雅茹,听陆师长的话,江医生是来帮你的!”

    “她不是帮我!她要杀我!”

    方雅茹尖叫着往后缩,双手疯狂地挥舞,拒不配合。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时刻,病房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都吵什么呢?当这儿是菜市场吗?”

    顾修远手里拿着一支已经吸好了透明药液的粗大针筒,沉着脸走了进来。

    郑教授跟在后头,神情严肃。

    顾修远没理会方家父母,直接走到病床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方雅茹脸上扫了一圈,侧了侧头,对一旁的陆北野低声说:

    “陆师,帮我。”

    陆北野早就等不及了。

    他一把按住方雅茹的肩膀,那力道像是铁钳,任凭方雅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分毫。

    顾修远动作利索得吓人。

    找准位置,酒精棉球一抹,针头瞬间推进了方雅茹的肌肉。

    “啊——!”

    方雅茹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随着药物的迅速注入,她原本疯狂颤抖的身体开始变得绵软,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意识也变得混沌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江柠,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但最终还是抵不过药效,瘫倒在陆北野手下。

    “这下安静了。”

    顾修远随手将针筒扔进垃圾桶,室内瞬间变得死寂。

    江柠看了一眼方雅茹那张因为安定而显得有些木讷、却依旧紧绷着的脸。

    随后,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了方雅茹冰凉的手腕上。

    一分钟。

    两分钟。

    江柠的唇角忽地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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