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旷野上奔驰了一天一夜,铁轨碰撞的“哐当”声逐渐变得沉稳有力,窗外的荒野被低矮的红砖平房和密集的电线杆取代。

    “到站了!京城站到了!”

    乘务员略显嘶哑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原本死气沉沉的车厢瞬间炸开了锅。

    “别挤!孩子,看好行李!”

    包厢里,钟汉文像是终于缓过劲来了,动作利索地从铺位上跳下来。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江柠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竟然破天荒地伸出小手,试图帮江柠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行囊。

    “小爷来,这种力气活儿哪能让女人动手。”

    他虽然个头才到江柠肩膀,说话的语气却老练得像个纵横江湖的老炮儿。

    “行了,你那腿还打飘呢,老实歇着吧。”

    江柠拍掉他的手,反手将背包甩在肩上,动作利落飒爽。

    陆北野在一旁看得脸色黑如锅底,他长臂一伸,直接扣住钟汉文的后领口,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到一边,顺势接过了江柠所有的行李。

    “陆北野,你干什么!放开小爷!”

    钟汉文扑腾着短腿尖叫。

    “站好喽。”

    陆北野声音冷得像掉冰渣,眼神带着警告,

    “再乱动,就把你扔回那些人贩子手里。”

    钟汉文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只是眼神阴幽地瞪着陆北野。

    众人走出车站,京城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煤烟味,却让江柠精神一振。

    站台上的气氛有些肃穆。

    不远处的出站口,停着两辆通体漆黑、擦得锃亮的红旗轿车,车牌号亮得晃眼。车旁站着几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个个腰杆笔直,神情凝重。

    为首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极其俊美,五官轮廓深邃,却被一副金丝眼镜压住了几分锋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寒风中,周身透着一股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气度。

    “哥!”

    钟汉文一眼瞧见了那人,原本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小脸瞬间垮了,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

    为首的男人——钟家长子钟兴邦,在看清弟弟的那一刻,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面孔终于裂开了缝隙。

    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按住钟汉文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声音里带着微颤: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咱妈在家眼睛都哭肿了!”

    “那是意外,大意了嘛。”

    钟汉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随后猛地转身指向江柠一行人,

    “哥,是江柠救了我。”

    钟兴邦扶了扶眼镜,目光顺着弟弟的手势看了过去。

    他先是看向陆北野,两人目光交接,同为京城世家圈子里的人,又是同样的挺拔出众,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意。

    钟兴邦率先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迈步走来。

    “陆师长,久仰大名。没想到我这顽劣的弟弟,竟然被您救了。”

    陆北野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节:

    “举手之劳。主要是我媳妇儿施救及时,不然这孩子下不了火车。”

    钟兴邦这才转头看向陆北野身边的江柠。

    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在钟兴邦看惯了京城名媛的挑剔眼光里,江柠的出现,像是一柄破开俗粉尘雾的冷剑。

    她身穿一件剪裁极佳的墨绿色羊绒,色泽浓郁而压得住场,衬得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像极了冰雪里揉碎的冷玉。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小地方女同志初见京城大场面的瑟缩或局促,

    反倒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傲,那是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不依附于任何男人的底气。

    她看过来时,目光冷静从容不迫,那种高傲却不流俗的美,竟硬生生比任何精心打扮的名媛都要夺目三分。

    “这位就是江小姐?大恩不言谢,钟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钟兴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钟先生,客气了。”江柠淡淡回应。

    此时,一直缩在陈世东身后的陈沁儿,悄悄抬起了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一直觉得陆北野那样的男人已经够威风了,可眼前这位,却像极了她画本子里描述的民国阔少,温雅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的领口一尘不染,手指修长洁净,说话时带着一股如沐春风的儒雅。

    陈沁儿看得有些呆了,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赶紧扯了扯衣角,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人瞧破了那点局促的心思。

    钟兴邦告别时,目光礼貌地掠过陈家父女。

    此时的他,正被他母亲秦慧慧逼着在京城四处相亲,见惯了那些浓妆艳抹、满腹心机的千金小姐,

    乍一看到陈沁儿这种像清水芙蓉般、连看他一眼都会脸红的小姑娘,倒是觉得有些新鲜。

    他对着陈沁儿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仅仅一个眼神,陈沁儿的耳根子便彻底红透了。

    钟汉文跑到江柠跟前,仰着脖子,一脸认真地叮嘱:

    “喂,江柠,记住了,我家在丰华路188号。要是那个兵痞子敢欺负你,或者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找小爷!”

    “混账!胡乱说什么呢?”

    钟兴邦脸色一沉,抬手狠狠敲了弟弟的脑袋一下,

    “那是嫂子!陆师长的爱人!你的礼仪课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钟汉文捂着脑袋,疼得眼泪汪汪,嘴却比骨头还硬:

    “什么嫂子!哥你眼瞎吗?那个陆北野比江柠整整大了八岁!都能做她叔叔了!既然他这种老男人都能行,凭什么我就不行?”

    此话一出,站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北野的脸瞬间黑到了极致,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叔叔?”陆北野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汉文,你看我回去怎么跟咱爸告状!”

    钟兴邦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大红脸地死死揪住这个不知死活的弟弟,用力往自家车上拽,

    “陆师长,见笑,我弟弟估计脑子还不清楚。改日钟某一定登门谢罪!”

    钟兴邦一边道歉,一边像抓土匪一样把钟汉文塞进了红旗轿车。

    “撒开我!我还没跟江柠告别呢!江柠!江柠!记得来找我啊!”

    钟汉文扒着车窗大喊大叫,声音逐渐远去。

    站台上恢复了平静。

    陆北野僵直地站在原地,突然转头看向江柠,语气幽怨得像个小媳妇:

    “媳妇儿,我有那么老吗?”

    江柠正憋笑憋得难受,看到陆北野那张想杀人又委屈的脸,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陆师长,你跟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计较什么?”

    陈世东也忍俊不禁,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

    而一旁的陈沁儿,目光却始终盯着那辆远去的红旗车。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刚捡到了一颗发光的珍珠,转瞬又被收回了蚌壳里。

    江柠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妹子的异样,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沁儿一眼:

    “沁儿,脸怎么这么红?这京城的风,也没那么热啊。”

    “姐!你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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