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布满霜雪的铁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速骤降。

    车窗外是北方冬夜刺骨的冷,惨白的路灯光透进来,把车窗上的冰霜照得像一层细密的盐。

    “哐当。”

    车门开了,一股夹杂着煤烟和冷冽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陆霆骁原本正看着沈曼青,几乎是在风灌进来的同一秒,他整个人像一柄拉满的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车门口,几个高大的身影鱼贯而入。

    领头的男人剃着利落的寸头,身上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厚棉袄,宽肩阔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鹰,

    在他身后,高原和另外两名太阳穴微鼓、眼神如电的汉子紧紧跟着。

    他们没有看陆霆骁,而是神色自若地往车厢里挤。高原甚至还故意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土话,跟旁边挤着的旅客告了声罪:

    “借光,大兄弟,让个道。”

    几个人很快在距离陆霆骁两三个排座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几个男人的动作太干净了,连放行李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规整。

    陆霆骁藏在大衣袖子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手随意地搭在小方桌的边缘,食指和中指极其轻快地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这是他们从小在大院里玩到大的手势暗号。

    不远处的霍英楠正从怀里掏出个搪瓷水杯,眼角余光扫到陆霆骁的手指,他极其自然地用杯盖碰了碰杯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安全,先不要轻举妄动。’

    两个男人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可还没等陆霆骁松口气,坐在斜对面的简孟山却突然直起了身子。

    这老狐狸的一双眼珠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眯起,透着一股野兽般警惕的光。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多出来的几分肃杀之气。

    “大哥,咋了?”贺老四正眼馋地盯着乌沐怀拿回来的包子,见简孟山站起来,不由得问了一句。

    简孟山没搭理他,抄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站定,一双鹰钩眼在周围新上车的乘客脸上一个接一个地刮过去。

    陆霆骁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简孟山这人极其狡猾,要是让他看出隐藏在人群中的霍英楠和高原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简孟山动了。

    他微弓着背,装作去上厕所的样子,慢吞吞地在过道里走了两趟。

    第二次走回来的时候,简孟山突然停住了脚,他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高原那挺拔得有些过分的后背上。

    老狐狸的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陆霆骁眼底一寒。

    绝对不能让他过去!

    “你这肉包子可真香啊。”陆霆骁突然提高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他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大衣一扫,手肘像是极不小心、极其粗鲁地往桌上一磕。

    “啪嗒!”

    乌沐刚刚剥了一半、白生生的煮鸡蛋被这力道直接带飞了出去,在满是脏水和黑脚印的地板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瞬间沾满了泥灰和痰迹,烂成了一摊黑红相间的泥。

    车厢里一静。

    乌沐盯着地上那个脏透了的鸡蛋,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姓陆的!”

    乌沐腾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指着陆霆骁的鼻子,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成心的是吧?!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姓陆的你是不是找打啊?!”

    “对不起!我没看到。”陆霆骁也冷着脸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语气生硬得像块铁板,

    “不就一个鸡蛋而已,大不了到了兰城我赔你一筐。”

    “这是赔的事吗?”

    乌沐直接揪住了陆霆骁的领口,少年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松手。”

    陆霆骁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冽。

    “不松!今天这事没完!”

    两个高大的汉子在过道里横眉冷对,气氛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在这狭窄的地方拳脚相向。

    周围的旅客吓得纷纷往后缩,连对面的好心大姐都惊呼了一声。

    简孟山正准备去摸高原的底,听到这边的动静,脸色一变,赶忙两步跨了回来,一把抱住乌沐的腰往后拽:

    “哎呀!阿沐!干啥呢!都是自己人,一个鸡蛋至于吗?!快把手放开!”

    贺老四也赶忙站起来劝架,其实是生怕动起手来引来乘警。

    乌沐重重地喘着粗气,死死瞪了陆霆骁一眼,才愤愤地把手松开。

    简孟山的注意力被彻底转移了过来,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陆霆骁,又看了看乌沐,见两人都是一副要吃了对方的模样,心里那点怀疑反而淡了下去。

    ‘到底是个毛头小子,为了口吃的也能跟人拼命。’

    简孟山暗自冷哼了一声。

    陆霆骁顺势坐回原位,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咋回事?都嚷嚷啥呢?”

    就在这时,过道那头传来一声威严的喊声。

    只见列车长和刚才抓小偷的乘警,手里拿着一封信,并排走了过来。

    车厢里的旅客一见是列车长,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两位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

    列车长一看见陆霆骁和乌沐,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大步走上前,一握住陆霆骁的手:

    “刚才要不是你们二位帮我们把那几个混蛋抓住,指不定还有多少群众受害呢,这不,我们代表全体乘务人员,专门来给你们道谢的!”

    周围那些原本被两个年轻汉子吵架吓到的旅客,一听这话,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哟,原来是抓贼的大英雄啊!”

    “好样的小伙子!”

    简孟山和贺老四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可是黑风寨的人,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最怕的就是官家的人。

    可偏偏现在,这两个和他们一路同行的人,成了官家眼里的大英雄。他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红了白,白了红。

    陆霆骁眼神微微一亮。

    机会来了。

    他没有推辞那些荣誉,而是有些面露难色地看了一眼靠在窗边、脸色因为高烧而透着病态潮红的沈曼青。

    “感谢就不必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霆骁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我未婚妻还在发着烧。硬座车厢人多,风大,她这身子骨实在是熬不住了。

    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协调一下,看看有没有空的卧铺,让我们补个票?”

    列车长一听,当即一拍大腿:

    “嗨!这算啥难事!大英雄的家属病了,那必须得照顾!”

    他转头对身后的乘警说,“小张啊,我记得卧铺车厢那边还有两个因故退票的空包厢,走,带这几位同志过去!”

    简孟山一听要换卧铺,心里咯噔一下。

    真要是换了卧铺,陆霆骁和沈曼青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想跑可就太容易了!

    他刚要开口婉拒:“列车长,不用这么麻烦,我们……”

    “不麻烦不麻烦!”

    列车长极其热情地打断了他,一把拉住简孟山的胳膊,

    “老同志,您是这两个小伙子的长辈吧?您带出这么优秀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功臣!走,一块儿过去,不能让生病的家属受罪啊!”

    贺老四张了张嘴,在列车长和乘警那亮堂堂的制服面前,终究是没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能悻悻地提溜起行李。

    五个人很快被带到了安静、温暖的卧铺车厢。

    因为是五个人,列车长直接给他们分了两个相邻的包厢。

    列车长直接让陆霆骁和沈曼青以及乌沐一间,而简孟山和贺老四住在隔壁。

    简孟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把五个人分开,这无异于把他们和人质强行隔开了一道门。

    可当着乘警的面,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好,好,那就听领导的。”

    然后转头低声就对乌沐说:

    “看好他们!”

    乌沐双手提着行李,微微点头。

    霍英楠看他们都安顿在了卧铺车厢里后。也向列车长出示了军人身份,

    不一会儿这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也极其顺利地住进了和简孟山那间只隔了一个房间的卧铺包厢。

    换到干净温暖的包厢后,沈曼青躺在柔软的下铺,紧紧裹着陆霆骁的那件大衣,因为连日的奔波和高烧,她一沾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乌沐坐在对面的下铺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关节。

    陆霆骁则像一尊铁塔一样,双手环胸,脊背挺直地守在门边。

    包厢里很静,只有火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

    “咔哒。”

    安静的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陆霆骁和乌沐几乎是同一秒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戒备。

    可当看清从门缝里探进来的那张脸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之前在硬座车厢里,用土办法帮沈曼青退烧的那位穿红棉袄的好心大姐。

    大姐怀里死死抱着她那个沾了灰的大包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局促地用手捏着自己的红棉袄衣角,探着头朝里面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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