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大厅内,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冲碎了每一寸空气。

    郑浩像条死狗一样被特警死死按在血泊里,那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早已被污泥和鲜血弄脏。

    可他看着正朝陈沁儿走去的钟兴邦,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钟局长,你装什么情深意重啊?”

    钟兴邦脚步一顿,伸向陈沁儿的手僵在了半空。

    郑浩吐掉嘴里的血沫,目光毒辣地盯着陈沁儿,声音嘶哑地喊叫:

    “陈大记者,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问问他,带人埋伏在我的林场里多久了?明明早就可以冲进来,为什么非要等我们把地下的货装完才动手?那个和你一起来的男记者死的时候,钟局长应该就在窗外看着的吧?”

    陈沁儿浑身一颤,抱紧怀里瑟瑟发抖的二丫,抬头看向钟兴邦。

    “为了拿稳那批文物赃物,为了抓个我一个现行好去立功受奖,钟局长可真是煞费苦心的能忍啊,可你陈大记者的那个同事等不了啊!”

    郑浩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崩碎的过程,语气充满了恶毒,

    “那个男同志是替钟局长的功勋章垫了背啊!”

    “闭嘴!”钟兴邦发出一声低吼,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了。

    陈沁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死死盯着钟兴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钟兴邦,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早就到了……却看着大周被打死?”

    钟兴邦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确实带队赶到了,可暴雪封山延误了行军,等他带着先遣队马不停蹄的赶到时,仓库那边的枪声已经响了。

    他恨自己没能再快一秒,恨这该死的天气,更恨自己为了保全行动的隐蔽性而错失了最佳强攻点。

    这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和愧疚,让他面对陈沁儿的质问时,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没法解释行军过程中的惨烈,也没法说出由于情报偏差导致的延误。

    他的沉默,在陈沁儿眼里,成了最残忍的默认。

    “所以……”陈沁儿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是看着大周被打死的?你是看着李大姐被杀的?就为了你手里那份完美的功劳?”

    “沁儿,不是你想的那样……”钟兴邦想上前,手抬到一半却颓然落下。

    “别叫我名字!”

    陈沁儿猛地推开他。

    原本脱力的她,此时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钟兴邦毫无防备,被推得倒退了两步,正好撞在身后的木柱上。

    没人注意到,钟兴邦后腰处的野战服早已被浸成了黑紫色。

    那是他在护着陈沁儿的时候被流弹碎片击中的伤,因为这剧烈的动作,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裤腿,无声地滴进脚下的黑土地。

    “别碰我。”

    陈沁儿抱起二丫,看向钟兴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钟兴邦,你的手让我觉得恶心。”

    钟兴邦面色煞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只能看着陈沁儿抱着二丫,决绝地走入了黎明的残雾中。

    黑沟子密林边缘,冻土坚硬如铁。

    寒风像钢刀一样刮在脸上,陈沁儿拒绝了特警的帮忙,也拒绝了钟兴邦默默递过来的铁锹。

    她跪在雪地里,十指在坚硬的土层上抠得鲜血淋漓,指尖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啊……啊嗬……”

    二丫嗓子哭哑了,只能发出干涩的声音,陪着陈沁儿一起扒拉着泥土。

    大周那副破碎的眼镜,李大姐那把染血的菜刀,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土坑。

    陈沁儿亲手培起两个隆起的土包。

    她从旁边捡了两块断木,拿着沈虹给她的匕首,在木头上划下两个人名字:

    “大周,那个总爱抱怨设备重却从没掉过链子的摄像;李大姐,那个为了自己的男人和弟弟拼命的刚烈农妇。

    “大周,李大姐……你们看着,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陈沁儿对着孤冢深深拜了下去。

    百米开外,钟兴邦像尊石雕一样站在树影里。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哪怕伤口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他也死死撑着。

    直到陈沁儿带着二丫登上了回京的吉普车,直到那排车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局长!”身后的刘成德惊叫一声,冲上去扶住了钟兴邦。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灰败,终于是挺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寒冷的雪地里。

    回京的路上,车厢里是一片死寂。

    陈沁儿坐在后排,怀里死死抱着那卷沉甸甸的录影带和二丫,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

    大周临死前那个决绝的背影,李大姐喷在自己睫毛上的热血,还有钟兴邦那张冷峻且“见死不救”的脸,在脑海里反复交叠。

    她不明白,难道所谓的“大局”和“证据”,真的比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吗?

    抵达京城时,已经是傍晚。

    陈沁儿带着受惊过度的二丫去军区总医院。

    可刚安排好住院的她,忽然看到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呈半圆状停在急诊通道外,场面肃杀。

    “让开!快让开!”

    一群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从救护车上飞奔而下。

    陈沁儿站在台阶上,目光正巧扫过担架。

    担架上的男人面色煞白触目惊心,曾经深邃的眸子此刻紧闭着,氧气罩上全是雾气。

    那身野战服已经被血浸透,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是钟兴邦。

    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让陈沁儿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然而,还没等她冲过去,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已经抢先一步扑到了担架旁,死死握住了钟兴邦的手。

    “兴邦!兴邦!你说说话啊?这是怎么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走廊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陈沁儿站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看着手术室门口聚集的一群人。

    钟父苍老地坐在长椅上,双手不住地颤抖。

    钟母更是哭得几次晕厥。

    柳玉兰此时正半蹲在钟母面前,双手温柔地包覆着钟母冰凉的手,声音轻柔:

    “伯母,兴邦吉人自有天相,医生说他底子厚,一定能挺过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替钟父拍了拍背,语调得体地叮嘱钟大姐:

    “大姐,伯父血压高,这儿有我守着,你先带伯父去休息室缓一缓。”

    钟大姐看着柳玉兰忙前忙后、体贴入微的样子,眼底满是欣慰,拍了拍柳玉兰的手背:

    “玉兰,亏得有你在。”

    而就在这一片温情的假象中,钟兴邦的弟弟钟瀚文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抬头,看见了阴影里的陈沁儿。

    与其他人对陈沁儿的冷淡或敌视不同,钟瀚文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作为钟家最了解哥哥心思的人,他知道陈沁儿是钟兴邦心尖尖儿上的人。

    他想走过去跟陈沁儿解释,想告诉她,他哥哥心里真的有她。

    可他还没开口,柳玉兰就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慢步走过来。

    那“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起来柔弱又无害。

    “沁儿,你也回来了?”

    柳玉兰轻轻拉住陈沁儿的手,眼神里写满了关切,

    “怎么样?在那山沟沟里受苦了吧?你瞧瞧你这小脸瘦的,看着真让人心疼。受伤了吗?快让我瞧瞧。”

    陈沁儿下意识想抽回手,柳玉兰却握得更紧了。

    她凑近陈沁儿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甜腻却冰冷的声音说道:

    “我听刘同志说了,这一次又是兴邦哥哥救了你,兴邦哥他就是心好,就算这次他遇见的是阿猫阿狗他都会奋不顾身的相救的,上一次自我爸的寿宴上,那个炸弹都要炸了他都没有把我丢下,还说要陪我一起去死。”

    陈沁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如死灰。

    柳玉兰抽回手,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自责了,大周牺牲了确实很可惜,但如果不牺牲他,兴邦哥哪能拿回这么全的证据呀?这都是命。”

    想起郑浩在血泊里的狂笑,再看着钟家人对柳玉兰的依赖。

    陈沁儿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毅然转身,背对着那盏象征着抢救的红灯,走入了夕阳的余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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