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车像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进军区总医院的大门,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稳稳停在了急诊大楼正门口。

    车门刚开,周雨蝶就跌跌撞撞着跳下车,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嗓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凄厉:

    “医生!救命啊!快救人啊!”

    接到消息的郑教授立刻领着一众白大褂走了过来。

    看到车后座上那个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的顾修远,郑教授的老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色铁青,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修远!怎么伤成这样?”

    周雨蝶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福利院的……后墙坍塌……他为了推开我,双腿被大青石砸伤了。”

    郑教授连忙一边指挥护士推车,一边飞速检查顾修远的瞳孔。

    “快!通知外科王熹,让他立刻过来!”

    走廊里,担架轮滑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单调。

    周雨蝶想跟上去,却被手术室冰冷的红灯挡在了门外。

    她脱力地靠在墙上,顺着墙根滑坐下去,双手颤抖着。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土和血迹,指尖磨破的地方钻心地疼,可她却像失去了知觉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门。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碎但沉稳的脚步声。

    周雨蝶抬头,视线穿过朦胧的泪雾,看到走廊尽头一行人正带风急步赶来。

    周雨蝶的心猛地提起,她挣扎着站起来,局促地绞着满是伤痕的手,声音细若蚊蚋:“顾爷爷……叔叔,阿姨。”

    谢芳几步冲到跟前,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又看向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孩。

    “孩子,别怕。”

    她没有预想中的责难,反而一把拉住周雨蝶满是伤痕的手,

    “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周雨蝶鼻尖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福利院的墙塌了,顾医生原本能躲开的,是为了救我才被砸伤的。顾爷爷,您骂我吧,是我害了他……”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浑厚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胡说!我顾家的孙子,要是眼睁睁看着女娃子在面前出事而无动于衷,那才是不配进我顾家的门!好孩子,挺起胸膛来,修远做的是他该做的。”

    周雨蝶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种豪门世家,最看重的是继承人的安危,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迁怒、被打骂的准备。可顾老爷子的一句话,直接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可是他的腿……流了好多的血。”

    周雨蝶抽噎着。

    顾长卿拍了拍周雨蝶的肩膀,沉声道:

    “修远是医生,他知道轻重。既然选择了救你,就说明在他心里,你比他的腿重要。小蝶,别自责。”

    这种包容让周雨蝶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家人是把她当成了顾修远真正的女朋友,可这份深情,她现在受之有愧,却又无法在这个节骨眼上解释。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王熹一边摘口罩,一边大步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王主任,情况怎么样?”谢芳率先开口。

    王熹先是对老爷子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郑教授和谢芳他们,语气凝重:

    “顾医生的命保住了。双腿粉碎性骨折,尤其是左腿,神经丛受压严重,手术虽然成功了,但……”

    “但什么?”

    周雨蝶猛地冲上前,急切地问道。

    “但后期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王熹看着周雨蝶,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种程度的伤,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走路姿势,甚至……会有终身残疾的风险。”

    谢芳身子晃了晃,被顾父扶住。

    周雨蝶感觉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残疾?顾修远是个优秀的医生,要是以后连走路都要依靠拐杖或者轮椅,他该怎么接受?

    “如果……”

    周雨蝶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坚定,

    “如果顾医生真的因此残疾了,我会陪他一辈子。我当他的腿,我照顾他到老。”

    顾老爷子和顾长卿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了几分复杂。

    “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一辈子还很长。”顾老爷子缓声提醒。

    “我没有乱说。”

    周雨蝶抹掉眼泪,目光直视着老爷子,“他拿命护我,我就拿余生陪他。”

    王熹主任听着这话,原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雨蝶:

    “对了,小姑娘。在送来之前,是谁给顾医生做的紧急处理啊?尤其是那几块竹板的固定手法,还有止血带……

    如果不是这手处理,他的腿在路上就会因为大出血和二次损伤彻底废掉。”

    周雨蝶怔了怔:“是福利院的院长奶奶。”

    王熹眼神一凝,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院长奶奶?她是不是姓钱?”

    周雨蝶点了点头:“嗯,大家都叫她钱奶奶。”

    “全名是不是叫钱淑英?”

    王熹的声音高了几度,连带着旁边的郑教授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好像……是这个名字。”

    王熹一拍大腿,对着顾老爷子感叹道:“老爷子!这真是修远的造化啊!钱淑英,那是当年边境野战医院的‘神之一手’!多少断了腿的战士都是被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难怪,难怪这手法瞧着这么眼熟!”

    顾老爷子原本严肃的面孔瞬间舒展开,发出一阵爽朗却克制的笑声:

    “原来是那个倔老太婆。好,好啊!既然是她出了手,修远这小子的腿就有希望啊。”

    郑教授也松了口气:

    “钱老退休后就消失了,没想到躲在城郊办福利院。修远这回,真是见到福啦。”

    谢芳拉着周雨蝶的手,满心欢喜:

    “小蝶,你听到了吗?修远会没事的。你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

    周雨蝶有些呆滞地听着这些大人物的对话。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在院子里剪修花草、给她煮面吃的院长奶奶,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好了,病人要推去特护病房了。”

    王熹主任吩咐护士,

    “周同志,你的手也得处理一下,钱老要是知道我怠慢了你,回头得拆了我的办公室。”

    周雨蝶勉强笑了笑,目光紧紧跟随那辆缓缓推出来的病床。

    病床上的顾修远脸色苍白得像纸,双腿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顾家人在郑教授的安排下先去办理手续,病房门口只剩下周雨蝶一个人。

    她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周雨蝶搬了个凳子坐下,轻轻握住顾修远那只没打点滴的手。他的手平时总是很温暖,此刻却凉得惊人。

    “顾修远,你听到了吗?王主任说你的腿能治好。”

    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睡梦中的顾修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嘴唇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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