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里诺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约两个小时。
刘小林一直缩在后排座椅后面的地板上，身体蜷成一个球。膝盖顶着胸口，下巴埋在双臂之间，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棍。虽然用真气缓解了部分麻木，但无法完全消除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感。
车窗外的声音变了。
从城市的杂响变成了公路的单调嗡嗡声，然后又变了。轮胎碾过水泥接缝处的咔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细碎的路面噪音——是沥青路。
车速慢了下来，有红绿灯了，有路口了。
里诺到了。
女人打了转向灯，车子右转，减速，然后停了一下。铁门打开的声音，保安说了两句什么，女人回了一句，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一分钟，停下了。
发动机熄火了。
女人解开安全带，车门打开，高跟鞋踩在地上。
然后车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小林又等了十来分钟。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板上撑起身体。
轻微的活动了下筋骨，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他咬住牙，没发出声音。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区，比萨克拉门托那个大得多，也更加正规。铺满地胶的地面平整而干净，几栋大型仓库连成一片，外墙是银灰色的金属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仓库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厢式货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没有食品公司的标志，是纯粹的白色。
最远处的仓库门口亮着灯，有几个人在走动。
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一个小型的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烁。
女人已经走远了，进了最中间的那栋仓库。
刘小林试着拉了一下后车门。
咔嚓，车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女人应该对这里完全放心，停车之后也没有锁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他打开微信，老周没有回复。
位置共享的界面上，那个蓝色的小点还停留在萨克拉门托的方向，没有更新。
没有信号，或者老周还没看到。
他把手机塞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一推，车门打开了。
他闪身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夜风很冷，比萨克拉门托更冷，里诺的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吸进肺里有一种刺骨的凉。
他贴着奔驰车的阴影，蹲下来，观察周围。
保安亭在左前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保安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视。
右边是一排货车，形成了天然的遮挡。正前方是仓库群，最中间的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能隐约看到人影走动。
他选择了右边。
贴着货车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他绕过货车，来到第一栋仓库的侧面。
仓库的侧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远处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中有一股混杂的气味——消毒水、汗味、还有某种他很熟悉的甜腻味道。
和萨克拉门托地下室里那个药瓶的味道一样。
他循着那股味道往前走。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堆满箱子的货架。箱子大多是白色的，没有标签。他用手按了按其中一个，是软的，里面装的不是硬物，像是衣服或者布料。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是厚重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用钢丝网封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白光，这是一个冷库，但没有工作。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大概十几个。
他们的呼吸声很浅，很乱，有的快有的慢。
有人在做梦，心跳不规律。
有人在哭，呼吸带着颤抖。
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中文。
他的手从门上收回来。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登记册，和一个保温杯。
他打开登记册，借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看。
登记册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排列整齐，所以还能辨认。
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编号，第三列是”来源”，第四列是”去向”。
他翻了几页，找到了12月15日的那一行。
“12.15 / cN-07 / davis / Reno→LV”
cN-07。
中国来的第七个。
davis是戴维斯。
Reno→LV。
里诺→拉斯维加斯。
苏瑶已经被转移到拉斯维加斯了。
他的手指捏紧了登记册的边缘。
他把这一页也拍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后翻。
12月20日：“VN-03 / Sacranto / Reno→LV” 12月22日：“ph-02 / San Francisco / Reno→?” 12月25日：“cN-08 / davis / Reno→LV”
12月25日。圣诞节。cN-08。戴维斯。又一个。
他把整页都拍了。
放下登记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旁边的角落里。
地上有一个背包。
帆布包，深蓝色的。
上面别着一个挂件——一个小小的熊猫，用毛线织的，黑白相间，有一只耳朵是歪的。
他认得出这个挂件。
那是苏瑶的。
她高中的时候自己织的，织完了发现熊猫的耳朵不对称，想拆掉重织，他正好在旁边，说了一句”歪耳朵的熊猫比较可爱”。
她就真的没拆，一直挂在包上。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背包。
包很轻，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只剩下一支笔、半包纸巾、一个小镜子。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通道的另一端。很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迅速把背包放回原处，闪身躲到货架后面。
一个人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竟然是那个瘦子。
棕色皮夹克，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没有往冷库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朝刘小林藏身的货架走过来。
刘小林屏住了呼吸。
瘦子在货架前面停下了。
他没有看货架，也没有看别处。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刘小林藏身的方向，说了一句：
“出来吧。”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楚。
刘小林没有动。
瘦子又说了一句，这次用的是中文，只不过口音有些怪异，勉强能听懂：
“我知道你在那里，从你出车门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你上的车开在前面，我们的车一直跟在后面。”
刘小林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米。
瘦子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他。
“你在萨克拉门托的车里，”瘦子说，“我知道你在，当时我朝天窗看了一眼，反光让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为什么不说。”
瘦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的尽头，确认没有人来，然后转回来看着刘小林。
“我说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线。你以为你能进来，是因为你厉害？不是。是因为有人想让你进来。”
“谁。”
瘦子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得走了。”他说，“现在。”
“苏瑶在哪里。”
“拉斯维加斯，三天前就送走了。”
“地址在哪儿？”
瘦子把手机塞进夹克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揉成小球，扔给刘小林。
“明天，有车去拉斯维加斯，从里诺北边的货运站出发，凌晨两点，白色的冷链车，车牌号写在上面。”
刘小林接住纸球，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帮我。”
瘦子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帮你。”瘦子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多一个。”
他转身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冷库左边有一个后门，通向后面的停车场。
保安每十五分钟巡逻一次，下一次还有四分钟。
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刘小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纸球。
他看了一眼冷库的门。
铁门后面的那十几个人，不知道还要在里面待多久。
他不知道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谁的恋人。
他只知道她们和苏瑶一样，被人从正常的生活里拽出来，像货物一样被转运，被标价，被卖到一个她们不知道的地方。
刘小林一直缩在后排座椅后面的地板上，身体蜷成一个球。膝盖顶着胸口，下巴埋在双臂之间，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棍。虽然用真气缓解了部分麻木，但无法完全消除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感。
车窗外的声音变了。
从城市的杂响变成了公路的单调嗡嗡声，然后又变了。轮胎碾过水泥接缝处的咔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细碎的路面噪音——是沥青路。
车速慢了下来，有红绿灯了，有路口了。
里诺到了。
女人打了转向灯，车子右转，减速，然后停了一下。铁门打开的声音，保安说了两句什么，女人回了一句，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一分钟，停下了。
发动机熄火了。
女人解开安全带，车门打开，高跟鞋踩在地上。
然后车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小林又等了十来分钟。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板上撑起身体。
轻微的活动了下筋骨，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他咬住牙，没发出声音。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区，比萨克拉门托那个大得多，也更加正规。铺满地胶的地面平整而干净，几栋大型仓库连成一片，外墙是银灰色的金属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仓库之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厢式货车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没有食品公司的标志，是纯粹的白色。
最远处的仓库门口亮着灯，有几个人在走动。
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一个小型的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烁。
女人已经走远了，进了最中间的那栋仓库。
刘小林试着拉了一下后车门。
咔嚓，车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女人应该对这里完全放心，停车之后也没有锁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他打开微信，老周没有回复。
位置共享的界面上，那个蓝色的小点还停留在萨克拉门托的方向，没有更新。
没有信号，或者老周还没看到。
他把手机塞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一推，车门打开了。
他闪身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夜风很冷，比萨克拉门托更冷，里诺的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吸进肺里有一种刺骨的凉。
他贴着奔驰车的阴影，蹲下来，观察周围。
保安亭在左前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保安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视。
右边是一排货车，形成了天然的遮挡。正前方是仓库群，最中间的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能隐约看到人影走动。
他选择了右边。
贴着货车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他绕过货车，来到第一栋仓库的侧面。
仓库的侧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远处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中有一股混杂的气味——消毒水、汗味、还有某种他很熟悉的甜腻味道。
和萨克拉门托地下室里那个药瓶的味道一样。
他循着那股味道往前走。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堆满箱子的货架。箱子大多是白色的，没有标签。他用手按了按其中一个，是软的，里面装的不是硬物，像是衣服或者布料。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是厚重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用钢丝网封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白光，这是一个冷库，但没有工作。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大概十几个。
他们的呼吸声很浅，很乱，有的快有的慢。
有人在做梦，心跳不规律。
有人在哭，呼吸带着颤抖。
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中文。
他的手从门上收回来。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登记册，和一个保温杯。
他打开登记册，借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看。
登记册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排列整齐，所以还能辨认。
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编号，第三列是”来源”，第四列是”去向”。
他翻了几页，找到了12月15日的那一行。
“12.15 / cN-07 / davis / Reno→LV”
cN-07。
中国来的第七个。
davis是戴维斯。
Reno→LV。
里诺→拉斯维加斯。
苏瑶已经被转移到拉斯维加斯了。
他的手指捏紧了登记册的边缘。
他把这一页也拍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后翻。
12月20日：“VN-03 / Sacranto / Reno→LV” 12月22日：“ph-02 / San Francisco / Reno→?” 12月25日：“cN-08 / davis / Reno→LV”
12月25日。圣诞节。cN-08。戴维斯。又一个。
他把整页都拍了。
放下登记册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旁边的角落里。
地上有一个背包。
帆布包，深蓝色的。
上面别着一个挂件——一个小小的熊猫，用毛线织的，黑白相间，有一只耳朵是歪的。
他认得出这个挂件。
那是苏瑶的。
她高中的时候自己织的，织完了发现熊猫的耳朵不对称，想拆掉重织，他正好在旁边，说了一句”歪耳朵的熊猫比较可爱”。
她就真的没拆，一直挂在包上。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背包。
包很轻，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只剩下一支笔、半包纸巾、一个小镜子。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通道的另一端。很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迅速把背包放回原处，闪身躲到货架后面。
一个人从通道尽头走过来。
竟然是那个瘦子。
棕色皮夹克，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他没有往冷库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朝刘小林藏身的货架走过来。
刘小林屏住了呼吸。
瘦子在货架前面停下了。
他没有看货架，也没有看别处。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刘小林藏身的方向，说了一句：
“出来吧。”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楚。
刘小林没有动。
瘦子又说了一句，这次用的是中文，只不过口音有些怪异，勉强能听懂：
“我知道你在那里，从你出车门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你上的车开在前面，我们的车一直跟在后面。”
刘小林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米。
瘦子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他。
“你在萨克拉门托的车里，”瘦子说，“我知道你在，当时我朝天窗看了一眼，反光让我看见了你的眼睛。”
“为什么不说。”
瘦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的尽头，确认没有人来，然后转回来看着刘小林。
“我说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线。你以为你能进来，是因为你厉害？不是。是因为有人想让你进来。”
“谁。”
瘦子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得走了。”他说，“现在。”
“苏瑶在哪里。”
“拉斯维加斯，三天前就送走了。”
“地址在哪儿？”
瘦子把手机塞进夹克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揉成小球，扔给刘小林。
“明天，有车去拉斯维加斯，从里诺北边的货运站出发，凌晨两点，白色的冷链车，车牌号写在上面。”
刘小林接住纸球，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帮我。”
瘦子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帮你。”瘦子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多一个。”
他转身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冷库左边有一个后门，通向后面的停车场。
保安每十五分钟巡逻一次，下一次还有四分钟。
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刘小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纸球。
他看了一眼冷库的门。
铁门后面的那十几个人，不知道还要在里面待多久。
他不知道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谁的恋人。
他只知道她们和苏瑶一样，被人从正常的生活里拽出来，像货物一样被转运，被标价，被卖到一个她们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