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陈远志的声音慢下来,“守一决不是练力气,是练命。他把这套功法传给我,我练了六年,后来还俗了。在单位压力大的时候睡不着,我就打坐,用守一决调息。

    气沉下去,人就静了。这套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比什么都管用,可惜事务繁杂,没能好好的练下去,终究没能升华。”

    他走到刘小林面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跟师傅拍他后脑勺时的感觉不一样。师傅的手是暖的,有老茧,拍在头上像一只鸟落下来。师兄的手是沉的,骨节硬,放在肩膀上像一块石头。

    “师父把道观交给你,守一决,你要一直练下去。不只是为你自己,是为这座观。”

    “这座观?”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把手收回去,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师父当年教我守一决的时候说过,这套功法传下来,不只是为了养生。它有它的用处,该用到的时候,自然就会用到。”

    刘小林想问是什么用处,但师兄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清殿,看了一眼老槐树,看了一眼卧在门槛上的煤球。

    “匾上的字,下次回来我帮你描。”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巷子里。深灰色的夹克在灰墙之间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师兄走后的第十天,又来了一个年轻道士。他穿着青布道袍,头上盘着髻,骑一辆电动车,在道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小林正在给老槐树浇水。年轻道士从电动车后座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土黄色的信封,双手递过来。

    “南岳衡山,紫微观,奉掌教之命,送达罗天大醮邀请函。”

    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每个字都念得很郑重,像是背出来的。刘小林把水瓢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封。信封是宣纸糊的,正面用毛笔写着“真武观掌教亲启”几个字。墨迹饱满,笔画端正,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真武观?”年轻道士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是这里吗?”

    “是这里。”

    “那您是……”

    “我是负责人,额,也就是掌教”

    年轻道士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说了声:“信函即以送到,晚辈先告辞了。”

    骑上电动车就走了。电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道观,大概是觉得这座连匾额都快看不清了的小观,跟“罗天大醮”这四个字实在不太搭。

    刘小林拿着信封走进三清殿。煤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朱红色的请柬,正面印着烫金的太极图和“罗天大醮”四个字。请柬内页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谨启者:道门一脉,源远流长。兹定于甲申年十月十五日至十月二十一日,于南岳衡山祝融峰紫微观启建罗天大醮,普度十方,祈福禳灾。恭请真武观掌教真人法驾光临,共襄盛举。真武观一脉,系出全真,辈分尊崇,历代掌教皆为法会座上之宾。此次大醮,四方道友云集,切盼贵观掌教拨冗莅临,以全道谊。紫微观掌教 李明玄 稽首”

    请柬下面还夹着一张素笺,是手写的,字迹比请柬上的随意一些:

    “真武观一脉久未通音讯,此番大醮,按谱系当请贵观掌教坐东三席。若有不便,亦祈赐复。路途遥远,可遣弟子代行。但谱牒之事,宜当面议。”

    刘小林把素笺看了两遍。

    谱牒

    东三席

    辈分尊崇

    他抬起头看着三清像。三清像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高处,面容在香火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他在这座道观里住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它还有什么“谱系”。师傅从来没提过。师傅的信里也没写。他只知道这座观很小,很旧,香火很少,瓦片年年都要捡,青苔年年都要刮。

    但现在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南岳衡山送了一张朱红请柬过来,说真武观的掌教是“座上之宾”,辈分高到要坐东三席。

    他把请柬合上,放在供桌上。

    煤球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他蹲下来,煤球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咕噜了一声。

    “煤球,”他说,“咱们这座观,好像不只是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煤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表示它也刚知道。

    晚课的时候,他把《清静经》念了三遍。念完之后没有起来,多坐了一会儿。守一决的气息在丹田里暖着,像一颗很小的炭火,不烫也不灭。他闭着眼睛,感受那颗炭火。师傅传给师兄,师兄练了六年。师傅传给他,他练了十几年。现在师兄说,这套功法有它的用处,该用到的时候自然就会用到。

    什么用处?

    南岳衡山,罗天大醮,辈分尊崇,谱牒之事。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转,落不下来。他睁开眼,看着香炉里的烟升上去。烟升到横梁那里,分成几缕,从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些飘出殿门,有些钻进瓦缝,有些就那么在空气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香还在燃着。

    只要香还在燃,烟就会一直升。

    他站起来,走到条桌前,铺开一张毛边纸。磨墨,蘸笔,给紫微观写回信。信很短,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定下来的是几行字:

    “真武观掌教刘静玄,谨拜紫微观掌教李明玄真人。罗天大醮之邀,不胜荣幸。届时当亲赴南岳,共襄盛举。真武道脉,久疏音问,谱牒之事,当面请益。路途虽遥,不敢辞也。”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等墨干。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墙上还有师傅的影子——不是真的影子,是椅背上那个人形的凹痕,是桌沿上被手肘磨出的光滑。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

    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院子里的月亮升起来了,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月亮。师兄现在大概在省城的家里,坐在阳台上,也许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师傅在后山的土坡上,槐树的叶子落了一些在他坟前,明天他去扫。

    南岳衡山在南方,离这里很远。他要坐长途汽车,或者火车,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一群从来没见过的道士,坐在一个“东三席”的位置上,讨论一些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谱牒之事。

    但他不觉得慌。

    丹田里那颗炭火还暖着。

    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

    师傅说的,师兄说的,都落在这颗炭火里了。

    煤球从三清殿里走出来,在他脚边卧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蒲团。

    月亮从老槐树的东边挪到西边。

    道观的院子里,槐叶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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