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逐渐铺就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刘小林盘腿坐在草坪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春日的阳光落在后颈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刚刚好的温度,不灼人,也不冷淡。

    操场上的草已经全长起来了,经过一冬的蛰伏,绿得有些奋不顾身,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叶小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了,周明远说她其实一直在寝室里坚持练习,并没有放弃,刘小林点了点头。

    塑胶跑道上慢慢开始有人在晨跑,脚步声”咚咚”地响,球场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唰”地入网,有人喊了一声”好球”,这么早就来打球,瘾是有多大啊。

    刘小林没有睁眼,他已经在这一坐了四十分钟,呼吸绵长,气息在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瓶颈还没有突破,他并不着急,急也没用。

    “呼——”

    旁边传来一声吐气声。

    周明远睁开眼,揉了揉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转头看刘小林:“走?”

    “再等会儿。”刘小林没睁眼。

    周明远也就不再说话,坐在一旁等着。他坐在草地上,掏出手机翻了翻,又塞回兜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天。

    天边有几朵云,形状松散,慢悠悠的飘着。

    过了几分钟,刘小林终于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山里的泉水刚被阳光照透,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沈杨发来的微信,文字简洁,像他这个人的风格:“王怀瑾案已经进入审查阶段,后续司法程序走流程,这个案子牵扯极大,非常复杂,调查估计要持续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你安心上课,有进展我会通知。”

    刘小林看完,随手回复了他。

    第二条是赵山河发来的,他点开,“何先生那栋楼被封了,里面的设备全被国安收走,我朋友老六说莲花基金会在国内的线断了,但美国那边可能还会派人,你自己不要大意。”

    刘小林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滑。

    第三条是方校长发来的,只有两个字——“辛苦。”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是方校长本人站在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刘小林把手机放在草地上,屏幕朝下,继续看着前方的操场。

    周明远偏头看他:“事情了了?”

    “了了。”刘小林说,“也没全了。”

    “什么意思?”

    “台前的人抓了,台后的可能还没完。”刘小林的声音很平,“但眼前这一页,翻过去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书包:走吧,再晚食堂没包子了。”

    刘小林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春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混着青草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儿,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

    真好,他想。

    和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比起来,普通得近乎奢侈。

    周末的真武观,热闹得很。

    山门大开,红漆木门被擦得发亮,门槛上的铜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山道两旁的松柏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绿得愈发深沉。

    院子里传来人声,叽叽喳喳的问询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鲜活的烟火气。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人,有穿卫衣背书包的大学生,也有拎着帆布包的上班族,男女都有,年龄参差不齐。最显眼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正举着手机对着正殿拍照。

    张鹏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道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是他特意为周末班准备的”讲师范儿”。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比划着,声音洪亮:“正殿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全称’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北边儿信奉的人多,咱们真武观虽不大,却是正经传承下来的道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师兄,真武大帝是管什么的?”

    “镇宅驱邪,庇佑修行之人。”张鹏说得一本正经,“北方玄武七宿,属水,主冬,所以真武大帝也管水运航海。”

    “那能保佑考试不挂科吗?”另一个男生插嘴。

    张鹏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你平时要是学了,大帝保佑你发挥正常;你要是没学,大帝也不能替你去考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

    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收起手机,挤到前面来:“道长,我想问一下,这儿能求姻缘吗?”

    张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真武大帝不管姻缘。”

    “啊?”女人明显有些失望。

    “真武大帝管的是镇宅驱邪、护佑修行。你要求姻缘,要去月老庙。”

    女人眨眨眼:“你们这怎么不供个月老呢?”

    张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姑娘,我们这是真武观,不是百货商场,不能什么都上架啊,不过姑娘,真武大帝虽然不管姻缘,但他可以帮你转达,说不定效果更好,月老肯定买真武大帝的面子。”

    人群笑得更响了。沈素站在人群后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声还没落,院子里突然传来”嗡嗡”的声响——不是人声,是石磨转动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子蹲在院子角落里,正推着一盘老石磨。他穿着灰色的粗布道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石磨在他手里匀速转动,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盘的缝隙里汩汩地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豆香。磨豆浆是罗子修炼心性的方法,也是大家感兴趣的保留节目。

    几个学生好奇地围了过去。

    “师兄,你磨这个干嘛?”一个女生问。

    罗子头也不抬:“喝啊。”

    “每天都磨?”

    “嗯。”

    “我能尝尝吗?”另一个男生凑过来。

    罗子停下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热情,也没有拒绝。他低下头,继续推了两圈磨,然后停下,从旁边拿过一个粗瓷碗,在之前煮好的锅里舀了小半碗豆浆,递给那个男生。

    “等。”

    “啊?”

    “等凉。”罗子说。

    男生捧着碗,站在原地等。

    罗子又推了几圈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旁边拿过一摞小杯子,给围在周围的每人倒了一小杯。

    豆浆浓白如乳,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香!比外面买的浓多了!”

    “外面兑水了。”罗子淡淡地说,继续推磨。

    “师兄,你这手艺哪儿学的?”有人问。

    “家传。”罗子就两个字,没有下文。

    学生们捧着杯子,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找张鹏继续问问题,有人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还有人在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被旁边的人提醒:“哎,这是道观,别合十,拱手就行。”

    “哦哦,对不住。”那人赶紧改成拱手,对着真武大帝像鞠了一躬。

    院子西侧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节奏鲜明。

    谢长安站在一堆木料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墨斗,正和几个工人商量什么。他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上沾着木屑,脚上一双厚底布鞋,站在那儿指手画脚:“这根梁往左挪三寸,不然榫头对不上。那边那根柱子,明天再来立,今天先把屋顶的龙骨搭好。”

    工人们应声忙活起来。

    沈素走到谢长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她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叨着:“木料三百七十二根,瓦片两千块,腻子粉二十袋……谢师傅,上周那批钉子用了多少?”

    “三盒半。”谢长安头也不回,“还剩一盒在工具箱里。”

    沈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翻了翻前面的页码,眉头轻轻皱了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妙云真人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灰布道袍,如雪的头发,在春风里轻轻飘动。

    她正看着眼前这一切——张鹏被一群学生围着问东问西,罗子闷头推磨,谢长安指挥工人,沈素捧着笔记本站在木料堆旁边。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新栽的桃树上。桃树是上个月谢长安带人栽的,现在已经打了花苞,粉白色的,米粒大小,藏在嫩绿的叶子中间。

    刘小林正好此时跟她打电话:“师叔,沈道长说您要走了?”

    妙云真人收回目光:“嗯,待了快一个月,白云观那边积压了不少事。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真武观有沈素她们在,我放心。”

    “师叔这一个月坐镇,真武观上下都感激不尽。”刘小林说道。

    妙云真人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不过,我回白云观要经过理工大学,你不是给我安排了一节课么,我想,正好顺路去给孩子们讲一讲。”

    刘小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求之不得,师叔肯来讲课,他们要是知道妙云掌教来,报告厅得挤爆。”

    妙云真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那就说定了。”她说。

    过了几天,妙云真人来了理工大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白云观掌教来讲课”——这八个字像长了翅膀,从哲学系的微信群飞到历史系,又从历史系飞到文学院,再扩散到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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