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灯火
他走到刘小林面前,停下脚步,慢慢把茶杯从茶盘上拿起来,双手递到刘小林面前。
“喝茶。”
两个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刘小林接过茶杯,杯壁温热,不烫手,他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清香从舌尖散开,是青城山的毛峰,淡雅悠长,带着山间的雾气味道。
“好茶。”他说。
白小真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茶盘换到另一只手里,退到赵明月旁边,站定,不再说话。
他的姿态从容,像一棵树站在风里,不慌不忙。刘小林注意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白师兄泡茶一绝!”周正又插嘴,“他用的水是山泉水,凌晨四点起床去接的,说是那个时辰的水最——”
“周正。”沈素叫了他一声。
“啊?”
“让掌教歇会儿。”
“哦哦,对对。”周正闭上嘴,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草药被踩碎的脆响。
“刘掌教!刘掌教在哪——”
一个身影从后院冲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带着泥土,有的开着小花。他的头发很短,根根竖起,像个刺猬。他的圆脸涨得通红,浓眉下的大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看到刘小林,眼睛更亮了,把药篓从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草药撒了一地。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刘掌教!久仰久仰!”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我是陈小虎,青松观的!擅长医术和草药,会针灸推拿拔罐刮痧,还会配养生茶!以后您有什么腰酸背痛的,尽管找我,免费!绝对不——”
“行了行了。”周正从旁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教刚回来,让他喘口气。”
陈小虎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像一条被按住的鱼,手脚都在挣扎。周正的手很大,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刘小林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陈小虎终于挣脱开,往后退了一步,挠挠头,嘿嘿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师父说我这是表达欲旺盛,是一种病,但医者不自医,所以我治不了自己——”
“陈小虎。”沈素说。
“在!”
“闭嘴。”
“好嘞!”陈小虎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然后退到白小真旁边,但还是忍不住用肩膀撞了撞白小真,小声说:“白师兄,你说刘掌教是不是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白小真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小林站在石桌旁,环顾四周,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各有姿态。赵明月笔直如松,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正视前方。白小真从容如茶,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茶盘,半垂着眼皮。陈小虎活泼如雀,站没站相,一只脚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刘小林。李思远——
等等,还有一个没到。
“李思远呢?”沈素问。
“在西厢房。”陈小虎抢着回答,“他说他紧张,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沈素皱眉。
“不知道,他说要调整一下状态——”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大约一米长,用深蓝色的布裹着,布的两端用细绳系着。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走到院子里,在距离刘小林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小林,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杯红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掌教好……我是李思远,武当山的。”
说完他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欢迎。”刘小林说。
李思远”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抱着布包,退到白小真旁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刘小林环顾四周。
四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各有姿态,各有神色。赵明月严肃认真,白小真从容淡定,陈小虎活泼话多,李思远腼腆内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门派,带着不同的本事和故事,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汇聚在这座小小的道观里。
刘小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就是真武观未来的力量。
他想起师父清虚道长在世的时候,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时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后来师父走了,他一个人守着这座道观,有过孤独,有过迷茫,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了。
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有老人,有新人,有了热闹,有了生气。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东侧新校舍的铜风铃叮叮当当,和着夜风的节奏。
“掌教,进屋坐吧。”沈素说。
“好。”
刘小林拿起双肩包,跟着沈素朝新校舍的方向走去。周正、赵明月、白小真、陈小虎、李思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新校舍坐落在院子的东侧,与正殿和老槐树形成一个品字形的布局。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风铃,总共九个,每个大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刻着云纹和八卦图案。
风一吹,九个铃铛同时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音清越,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楼前是青石板铺的台阶,总共九级,每级大约十五厘米高。
台阶两侧各栽了一棵桂花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台阶上方是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守一学堂”四个字,字体苍劲有力,是李明玄题的。
刘小林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
“李明玄师伯来过了?”他问。
“上个月来的。”沈素说,“他说这四个字值一顿酒。”
“他什么时候不值一顿酒。”刘小林笑了笑,抬脚踏上台阶。
青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是被人踩踏久了留下的。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坚实。
走进教室,里面比想象中宽敞。
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空间,摆放着三十套崭新的课桌椅。桌椅是木头的,浅棕色,表面刷了一层清漆,能看到木纹。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和一锭墨。
讲台在教室的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笔洗和一方端砚。
讲台后面是一块白板,白得发亮,与整个教室的古朴风格形成对比。
白板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本书,有《道德经》《庄子》《列子》,也有一些现代的教材和参考书。
教室里开着灯,暖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洒下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窗户很大,朝南,白天应该有充足的阳光照进来。
刘小林走到讲台上,把双肩包放在讲台上。
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扶着讲台边缘,环顾教室。
课桌椅一排一排地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张桌子上都放着文具,每一个细节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想象着将来这里坐满学生的样子。
周末班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不住,东张西望,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
成人班的学员,年纪大一些,表情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字。
还有来自各地的求道者,带着各自的问题和困惑,来这里寻找答案。
他想象着自己站在这里讲课的样子,想象着孩子们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想象着求道者们在这里找到内心安宁的那一刻。
沈素站在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打扰。
刘小林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比照片里看到的还好。”
沈素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里有笑意,淡淡的,像水面的涟漪,一闪而过,但刘小林看到了。
他们走出教室,铜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正和张鹏把石桌石凳搬到了老槐树下,铺上了塑料桌布。罗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菜,油汪汪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辣椒末浮在表面,一盘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凉拌木耳,黑亮黑亮的。
另外,罗子给赵明月炒了两道素菜,一道清炒油麦菜,只放了盐和少许香油,翠绿翠绿的。一道素炒土豆丝,加上青椒丝黄绿搭配得很好看。两道菜用单独的盘子盛着,放在赵明月面前。
“掌教,您坐!”周正拉开石桌旁的主位,那是一块最大的青石,上面铺着一块棉垫。
刘小林走过去,坐下,沈素坐在他旁边。
众人陆续落座。赵明月坐在刘小林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白小真坐在赵明月旁边,面前放着他的茶杯,他正慢慢往杯子里倒茶。陈小虎坐在李思远旁边,一只脚踩在石头上,身体前倾,像随时准备跳起来说话。李思远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但还没敢夹菜。
罗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渍。他走到桌边,看了看菜齐了没有,然后点了点头,在刘小林旁边坐下。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