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论迹不论心
“2003年,放高利贷,利滚利,逼死一人。”
“2010年,纵容手下打伤孕妇。”
刘小林把红纸折好,放在香炉前面。他拿起法剑,剑身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的。
“赵山河。”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山河的眼睛。
“煞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自己做的孽,积在心里,积在骨头里,积年累月变成了病。
我今晚做的,是帮你消除煞气,更是帮你把心里那些脏东西掏出来,掏出来了,你干净了,寿元自然就好了,掏不出来——”
他把法剑放在红纸上。
“——谁也救不了你。”
赵山河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发白,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
他看着那张红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有一两片落下来,飘到桌上,落在香炉旁边。
刘小林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个字。
他不太会画符,但他在道观里看过师傅画的,记住了那种形状——不是某个具体的符咒,是那种线条的走向,那种气韵。
他画的这个,俗称鬼画符。。。胡乱的画。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动作,是仪式感。
他把黄纸贴在老槐树上,用红绳系住。
红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黄纸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贴住了树干。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桌子的四个角,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代表四方。
他把香举过头顶,对着天空,一动不动。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
那炷香的青烟笔直地往上走。
赵山河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着刘小林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慢,像是时间在变慢。他看着那把法剑,剑身上的纹路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活的。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黄纸在微微颤动,像是有呼吸。
刘小林闭上眼睛。
他开始默念《清静经》,虽然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赵山河能看到。
经文从他嘴里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在院子里绕。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念完一遍,他把法剑拿起来,剑尖指着红纸。
“赵山河,你做的这些事,今天当着这把剑,当着这棵老槐树,当着天,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认罪。
认了罪,才有救。”
赵山河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他的黑色中式衣服沾了土,但他没在意。
“我……”他的声音发抖,“1998年,我逼债,那个人还不上,我带人去他家,把他腿打断了……”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他后来瘸了,找不到工作,老婆也跑了……”
赵山河的声音越来越小。
“2003年,我放高利贷,那个人借了五万,利滚利,滚到五十万,他还不上了,跳楼了……”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土。
“2010年,我手下的人……打伤了一个孕妇,孩子没保住……”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呜咽着。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刘小林看着他,没有动。
他等赵山河哭完了,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你能认罪,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法剑收回来,插回剑鞘。
剑身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化解煞气,不是我做一场法事就能解决的,是你后半辈子要做的事,
这次的大劫我已经帮你化解,记在了你的命簿上,但若今后再犯,前尘往事一并算,恐怕你扛不住,能做到吗?”
赵山河的眼睛很红,眼泪在脸上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渍,刘道长知道,这不是悔恨眼泪,这是怕死。。。。
他看着刘小林,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就好,没有枉费我耗费大量元气为你消灾。”刘小林站起来,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若做不到,下次我也救不了你。”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
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背包。
黄纸从树上取下来,叠好。
毛笔和朱砂装进袋子。红绳绕成一团。
法剑背回背上,背包挎在肩上。
赵山河还跪在地上,他看着刘小林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小林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在门上了。
“大师!”
赵山河在后面喊了一声。
刘小林虽停下来,没有回头。
“多谢”,赵山河大声的说。
刘小林没说话,挥了挥手,走进了夜色里,应该是唬住他了。
院子里,那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
夜很静。
刘小林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路灯亮了,车来车往,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把背包往上颠了一下,法剑在背上磕了一下他的肩膀。
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刘小林闻到了,他想买一个,但摸了摸兜,没零钱。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刘小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神仙。
他只是试图改变一个坏人。
车开了几站,窗外的天很黑,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看不见。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咱们修道的人,不是来救世的,是来做事的,做一件是一件,做完了就得放下。”
他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