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小林从正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古旧铜钥匙。

    他顺着东侧走廊走到槐树旁,停下了脚步。

    煤球正蹲在青石板和泥土交界的边缘,整只猫面对着西边那团快要熄灭的晚霞,被拉长成一道细窄的斜影。

    刘小林在它身前半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他身上的青布道袍下摆散在地面上,他没不在意。

    刘小林没有出声,只是把右手缓缓递到了煤球的视线前方,手心向上,平平摊开在半空。

    他的掌心宽厚,带着松烟墨香,指根处有一层薄薄的硬茧。

    煤球看着那只手。

    它眼中倒映着天边的残红,喉咙深处慢慢滑出一道低沉的喘息。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去蹭他的衣角,而是把脑袋一点一点递了过去,将自己生着杂毛、瘦骨嶙峋的尖下巴,轻轻搁在了刘小林的掌心里。

    猫的脑袋很轻,皮肉底下的骨头硬邦邦硌着手掌,连年轻时的一半分量都不到。

    刘小林没有收拢五指,只是维持着托举的姿势,大拇指的指腹轻轻顺着它后颈处微凉的皮毛,慢慢划过。

    煤球闭上了眼。

    呼噜。

    呼噜。

    声音很小,不再像壮年时那样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旧马达,但那种起伏的节奏,和十几年前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响起时一模一样。

    刘小林就这么蹲在暮色里,陪着它听着风吹过空旷大殿的声音。

    夜深了。

    山里的秋夜冷得很,呼出一口气都能在半空结成白雾。

    新修的学堂里熄了灯,沈素办公室的门也锁上了。西厢房的窗户透出白小真屋里最后一盏油灯的微光,随后也啪的一声归于黑暗。

    煤球没有回西厢房门口那个铺着厚棉垫的旧竹筐。

    它踩着落满枯叶的石板路,再次走到了老槐树下。

    树根下的那个凹坑里积了两片落下来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

    煤球踩着那两片叶子,发出微弱的碎裂声。

    它把身子重新缩进那个坑里,四只爪子紧紧贴着肚皮,粗长的大尾巴绕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

    天上的月亮升到了槐树树冠的正当中。

    清冷白亮的光柱穿透稀疏的枝叶,斑斑驳驳洒在它的背脊上。

    石板很凉,泥土里的寒气透过皮毛渗进骨头缝里,但它已经不再觉得难受。

    在半睡半醒的迷蒙中,它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开,浮现出一个极短的影子。

    那也是一个深秋的清晨。

    道观山门前的红漆大门斑驳脱落,台阶上全是一踩就滑的青苔。

    一只只有巴掌大、骨瘦如柴的半大野猫蜷缩在门槛底下的石缝里,浑身湿透,两只耳朵冻得通红。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肥大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小男孩从门槛后头探出头来。

    小男孩手里攥着半根剥了塑料皮的火腿肠,肠体上还带着两道牙印。

    小男孩蹲在湿漉漉的石阶上,眼神清亮干净,小心翼翼把那半根火腿肠朝前递了递。

    野猫弓起了背,身上的毛炸开,嘴里发出警告的哈气声。

    它没有逃跑,但也没有往前迈出那一步。

    小男孩就那么蹲在冷风里,手里托着火腿肠,吸着清鼻涕,一动不动看着它。

    火腿肠的淀粉和肉香味飘进了它的鼻孔里。

    那是它这辈子闻到过最好的味道。

    梦境像水面上的浮沫一样慢慢淡化、散去。

    煤球彻底闭紧了双眼,呼吸变得细长而平稳。

    后半夜一点。

    巡夜查门的脚步声在穿堂里响了起来。

    刘小林披着一件夹棉的旧布长衫,手里拎着一盏手电筒,踩着满地的白霜走到前院。

    他推了推厚重的山门,确认顶门木杠卡进了石槽里。

    转过身走回院子中央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下。

    那团身影蜷缩在月光最亮的地方,小得像一团被随手扔在树底下的破棉絮。

    刘小林停下脚步,走过去,在树根旁慢慢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猫的皮毛,只是把温热的手背悬空停在煤球鼻尖前一寸的位置。

    一丝微弱、温热而极有节奏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皮肤表面。

    一吸,极长。

    一呼,极定。

    刘小林在泥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拢在棉袖里,抬头看了看满天清冷的寒星,又低头看了看那团影子。

    他在树下坐了将近半个时辰。

    直到夜风再次吹落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刘小林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放轻步子走回自己的厢房,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抱出了一条深蓝色旧毛巾。

    再次走回老槐树下,他俯下身,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轻轻展开,严严实实盖在了煤球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毛巾垂下的边角刚好挡住了灌进泥坑里的夜风。

    毛巾底下,那条垂在树皮外头的粗尾巴尖微微抬起,在虚空中极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后垂落下去。

    老猫没有睁眼。

    夜深了,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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