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财神。

    这天在道门里的正经叫法是”玄坛真君圣诞”,供奉的是赵公明元帅。

    按老规矩,道观从初五凌晨就开始准备,子时上第一炷香,天蒙蒙亮时开坛,一直到中午才散。

    刘小林从小跟师父做这个科仪,年年不落,但往年冷清——就他们两个人,师父主法,他打磬,香客三五个,都是巷子里的老街坊。

    今年不一样。

    初五早上,刘小林推开道观的木门,愣了一下。

    老槐巷里已经站满了人。

    队伍从道观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拐了个弯,沿着商业街的方向又延伸了几十米。穿羽绒服的、戴围巾的、拎着水果礼盒的,什么人都有。

    有本地的老街坊,也有生面孔——听口音,有省城来的,有邻省的,甚至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拖着行李箱,行李箱上贴着安检标签,像是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

    “掌教,”张鹏从人群里挤出来,羽绒服的拉链敞开着,满头大汗,“我五点起来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

    问了才知道,周正初一下午发的那条视频——‘真武观初五迎财神’——上了同城热门,一夜之间涨了三万粉丝,全跑来了。”

    刘小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队伍里果然有不少年轻面孔,举着手机在拍,有的在直播,小声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现在在真武观门口,一会儿给大家看道长做法事”。

    “让他们排队进来吧。”刘小林说,“但进来之后保持安静,不准开闪光灯。”

    “已经在管控了。”沈素从旁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是平时教课时穿的,朴素利落,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插着那根子午簪。

    她手里握着一卷红纸,上面是她昨晚写的”迎财神法会须知”,一共六条:禁止喧哗、禁止吸烟、禁止触摸法器、未成年人需家长陪同、拍照请关闭闪光灯、功德随喜。“贴在门口了,罗子在门口守着,违规的直接请出去。”

    刘小林点点头。

    他转身回厢房换法袍——还是除夕那件玄色法袍,但今天不加黄冠,只束一条玄色丝绦,手里不拿法剑,改拿一柄象牙白的如意。

    迎财神是祈福科仪,不是驱邪,用不着法剑。

    六点半,法会正式开始。

    刘小林站在大殿门口,面向众人。

    院子里站了大概七八十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大殿里面还有二三十个,站在供桌两侧,仰着头看。

    罗子在院子角落里摆了一排蒲团,给年纪大的老人坐,但大部分人都站着,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刘小林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如意,轻轻一敲磬。

    “当——”

    磬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说话声、手机拍照声、小孩的嬉笑声,都停了。

    “玄坛赵元帅,位列先天,职掌天下财源。”刘小林中气充足,“今逢正月初五圣诞良辰,真武观设坛祝寿,祈请元帅护佑十方善信,财源广进,禄马峥嵘。”

    他转身走进大殿,沈素和周正跟在身后。

    三个人在供桌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供桌上摆着一座赵公明元帅的神像,骑黑虎、执金鞭、披金甲,威风凛凛。

    神像前供着五果、三牲、酒水和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罗子用芝麻油调的,火苗稳如豆,一动不动。

    科仪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念经、上香、献供、化表,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刘小林主法,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河,没有波澜,却也不停歇。

    沈素在旁边唱经,嗓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和刘小林的沉稳形成一高一低的呼应。

    罗子负责打磬和递法器,动作利落,不多话。

    院子里的信众安静地听着。

    有的双手合十(注:有些老百姓分不清,双手合十只觉虔诚。),有的闭着眼睛跟着默念,有的拿着手机录像。

    老陈头站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他说佛珠是前年去普陀山求的,今天特意带来”让菩萨也沾沾财神的光”。

    王婶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大红包,里面装着五百块钱,是准备捐功德的。

    科仪的最后一项是”散福”——把提前准备好的财神符分发给信众。

    符是沈素画的,黄纸朱砂,上面印着”招财进宝”四个篆字,盖了真武观的法印。

    一共印了两百张,往年够用,今年显然不够。

    “没领到符的,可以后天来补。”张鹏在门口维持秩序,“别挤,别挤,注意安全!”

    法会散场已经是上午十点。信众陆续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瓜子皮、糖果纸、踩扁的橘子,还有几个被遗忘的购物袋。张鹏和罗子拿了扫帚开始打扫,沈素在收拾供桌上的残供。

    刘小林站在大殿门口,望着最后一个信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如意还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他转身正要回厢房,沈素从大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叫住了他。

    寒假班第二周明天开课。她说,你过目一下课表。

    迎财神的热闹散尽,道观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

    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沈素排出来的课表——寒假班第二周的课程安排。

    第一周以识字扫盲为主,带着孩子们认了《三字经》的前半部,讲了人之初,性本善的含义。

    沈素教得很细,不让孩子们死记硬背,她把每一个字拆开来讲——字为什么是一撇一捺,字的捺为什么要写得那么舒展。

    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拿毛笔在宣纸上写,甚至拿罗子磨豆浆的石磨当教具——你们看,这个字,上面一横是磨盘,

    下面一个口是磨眼。

    孩子们听得入神。

    这第二周,沈素把目标定得更高了一些。

    第一周认字,第二周要让他们理解字背后的道理。她把课表摊在石桌上,手指点着每一行,初六到初八,讲《千字文》的前八十句,虽不要求全背,是挑跟和相关的段落精讲。

    初九初十,让他们自己动手做一本千字小册,用毛笔抄写自己最喜欢的句子,配上图画。

    最后三天,每人上台讲一个从经书里学到的道理,不限长短,敢说就行。

    刘小林拿起课表看。

    沈素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干净得像她的人。

    课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本日课堂实录由周正拍摄存档。

    周正说想把第二周做成一个系列短片,沈素说,每天剪辑一个三到五分钟的小视频,记录一个孩子的成长。

    不直播,不喧哗,就是安安静静地记录。

    刘小林说。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六,寒假班第二周正式开课。

    孩子们来得比第一周整齐多了,第一是过了个年,家长们都恢复了作息,不再是睡眼惺忪地踩着点送孩子来;第二是周正第一周发的视频起了作用——真武观寒假班在网上有了口碑,家长们觉得送这儿比送补习班强,而且不收钱。

    今天的课是《千字文》精讲。

    沈素没有立刻翻开书本。她先让孩子们闭上眼睛,听声音。

    听到了什么?她问。

    鸟叫!陈小虎第一个喊。

    风声。一个小女孩说。

    还有呢?

    孩子们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沈素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铜铃声。一个小男孩轻声说,你刚才摇的那个。

    沈素睁开眼睛,这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意思——天地之大,包罗万象,你能听到鸟叫、风声、铜铃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就是。洪荒是万物各安其位,各发其声。

    她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天地玄黄四个字。

    笔锋饱满,墨色浓淡相宜,像是从古帖上拓下来的。

    今天我们不背《千字文》,我们写。

    每人写一句自己最喜欢的,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这句。

    孩子们拿起笔,有的熟练,有的笨拙。

    刘小林站在教室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他没有进去——沈素讲课的时候,他从不打扰,只是偶尔站在窗外听。

    教室里的光线很柔和,把沈素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弯着腰,在给一个孩子示范怎么写日月盈昃盈字——上面是,下面是,乃加皿,就是装满了,溢出来了。

    那个孩子写了一笔,墨太重,字底洇成了一团黑。

    孩子有些沮丧,沈素却说:你看,这团墨像不像一个盛满水的碗?水太多了,溢出来了,这就是的意思。

    孩子笑了,重新写了一行。

    刘小林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掌教。周正放下摄像机,有个事。

    今天来了孩子,比第一周多了五个。周正压低声音,

    扩建的事年后在推进。刘小林说,先紧着眼前。

    还有个事。周正犹豫了一下,有网友在评论区问,能不能开成人班。说很多大人也想学,但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来。

    刘小林想了想。

    先不急。他说,寒假班先把孩子做好。成人班……容后再议。

    明白。

    中午,孩子们放学,家长们来接。

    沈道长,陈小虎他妈骑着电动车等在巷口,扯着嗓子喊,小虎今天听话不?

    听话。沈素说,字写得有进步。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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