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五下午的班会课,辅导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目光从眼镜上方扫过全班。

    “运动会,下周一至下周五。”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我知道你们不爱动,”辅导员说,“废话不多说,本班至少参加五个项目,现在,开始报名。”

    底下炸开了锅。

    “别吵。”辅导员用笔敲了敲桌子,“班委先报,然后自愿,最后我点名。”

    班委们陆续报了名,班长报了八百米,团支书报了铅球,生活委员报了跳远。

    “还有谁自愿?”

    举手的人不多,辅导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

    “刘小林。”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刘小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正在看窗外。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

    “到。”

    “上次选班委,你请假,新生晚会,你也请假。”辅导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次运动会,你无论如何也要参加,名次不重要,重在参与。”

    底下有人开始笑。

    “刘道长,参加一个!”

    “铁桩道人请出战!”

    “道长跳高肯定行,轻功好啊!”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长得清秀,气质又独特,最主要是自带神秘感,班上默默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平时大家不太表露,此刻借着运动会的由头,像找到了出口。

    “刘小林,来一个!”

    “来一个!”

    “来一个!”

    声音汇成一片,整齐划一。

    刘小林坐在座位上,感觉全班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就……跳高吧,”他说。

    “什么?”辅导员没听清。

    “跳高。”刘小林抬起头,“别的我不擅长。”

    底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辅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在报名表上写了一个名字。

    刘小林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叹了口气。

    跳高比赛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风吹在人身上,让人感觉很清爽。

    操场周围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和裁判,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气氛热闹。

    各班同学在自己班的区域走动,花花绿绿的,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

    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喊加油,还有人在谈恋爱,总之只要不用上课,皆大欢喜。

    跳高场地在操场的西北角,沙坑旁边。

    横杆架在两个立柱中间,立柱上有刻度,从一米二开始,每五厘米升一格。

    参赛的选手陆续到了。

    大多数是普通学生,穿着短裤背心,在做热身运动。

    有两个体育系的强打选手,个子都很高,小腿肌肉发达,一看就是专业练过的。

    他们站在场地边上,互相压腿,偶尔瞥一眼其他选手,眼神里带着那种职业运动员特有的审视。

    刘小林来的时候,场上安静了一瞬。

    他穿了一身道袍。

    青灰色的道袍,领口和袖口有深色的镶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丝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圆口,千层底。

    风从操场西边吹过来,道袍的衣摆被吹起来,飘飘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像两株从土里长出来的竹子。

    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我靠,道长穿道袍来比赛!”

    “这也太帅了吧……”

    “跟拍电影似的!”

    连主席台上的校领导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辅导员站在看台第一排,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刘小林没理周围的动静。他走到沙坑边上,蹲下去,抓了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沙子的颗粒很细,是干的,手感很好。

    裁判吹了哨子,比赛开始。

    一米二,一米三,一米四,一米五。

    前几轮,刘小林跳得很轻松。

    他没有用任何真气,就是凭着身体本身的协调性,跑到横杆前面,左脚一蹬,右腿一抬,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布鞋在沙坑里踩出浅浅的印子,没有扬起多少沙尘。

    他的动作并不标准——不是跨越式,也不是背越式,就是最简单的直腿跳。但姿势很好看,道袍在跳跃的瞬间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展开的旗。

    落地之后,衣摆垂下来,重新贴回腿上,一切都归于平静。

    看台上有女生在尖叫。

    一米五五,一米六,一米六五。

    选手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人倒在了一米六五这个高度——对普通学生来说,这个高度已经不容易了。

    体育系的两个选手轻松地跳了过去,横杆升到一米七。

    刘小林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一个跳过或者碰杆。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轮到他了。

    他走到起跑线后面,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步伐稳稳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跑到横杆前面,他轻轻一跃——

    道袍的衣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越过了横杆,落地,沙坑里没有扬起多少沙尘。

    看台上传来一阵掌声。

    一米七五,一米八,一米八五。

    到了一米八五,场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两个体育系的选手,和刘小林。

    第一个体育系的选手助跑,背越式,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越过了横杆。

    落在垫子上扬起许多沙尘。

    第二个体育系的选手也跳过了。

    轮到刘小林。

    他走到起跑线后面,看着横杆。

    一米八五,比他自己的身高还高了将近五厘米。

    他微微闭上眼睛,他没有让真气外放,只是让它在体内流转,把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润滑了一遍。

    然后他开始助跑,跑到横杆前面,他用的是最简单的方式——左脚一蹬,整个人向上拔起,右腿一抬,左腿一收,身体在半空中折叠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

    道袍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越过了横杆,落地。

    看台上传来一阵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现在横杆升到了二米。

    这个高度,对普通学生来说是天堑,对专业运动员来说也需要全力以赴。

    第一个体育系的选手助跑,但臀部碰到了横杆——

    横杆掉了。

    第二次试跳,他调整了起跳角度,还是没能越过。

    第二个体育系的选手第一次试跳也失败了。

    第二次,他深吸一口气,助跑速度比第一次更快,起跳角度更陡——

    越过了,但衣服在杆上擦了一下,把杆带倒了,有些可惜,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遗憾。

    轮到刘小林了。

    他站在起跑线后面,看着横杆。

    二米。

    他微微闭上眼睛,他在内心里对手说抱歉,我要作弊了。

    他让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双腿流到脚底。

    真气外放,把肌肉的力量提升到极致。

    看台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道长能过吗?”

    “二米啊……”

    “我觉得他能。”

    刘小林开始助跑。

    步伐越来越轻盈飘逸,跑到横杆前面,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速度更快了。

    左脚一蹬,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往上拽。

    这一次,什么技巧、什么起跳角度,都不重要。他只是把自己往上送,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像一只从枝头跃起的鸟。

    道袍的衣摆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对翅膀。

    他越过了横杆。

    落地的时候,他稳稳地站在弹性垫上,没有摔倒,更没有扬起多少沙尘。

    道袍的衣摆垂下来,重新贴回腿上,一切都归于平静。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我靠!”

    “太帅了吧!”

    “道长飞起来了!”

    裁判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横杆的高度,又看了看站在沙坑里的刘小林,然后低头在记分簿上写了一行字。

    两个体育系的选手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刘小林从跳下垫子,拍了拍布鞋上的沙子,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只是走到场地边上,站定,等裁判宣布成绩。

    裁判吹了哨子,宣布刘小林获得跳高比赛冠军。

    看台上一片欢腾,班里的同学冲下来,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道袍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一尊从古代走来的雕塑。

    “刘道长!”

    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刘小林转过头。

    叶小禾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抱着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中间夹着几枝淡紫色的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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