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住院部,护士推着药车碾过走廊地砖。

    刘小林背靠着摇起的病床,右腿搁在垫高的软枕上,看着窗外白云山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一周,后背的挫伤从紫黑色褪成青黄色,肋骨的骨裂处也不再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化神境的真气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修复速度比医生预估的快了至少一倍,但右小腿的骨裂需要时间愈合,他暂时还不能下床走路。

    沈素每天上午来,傍晚走。

    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每天早上带着从楼下早餐铺买的小米粥和煮鸡蛋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整理学堂的教案,有时候打坐修炼。

    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刘小林躺在床上,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师傅走的那天晚上他跪在三清殿里念《清静经》,到张鹏和罗子跪在老槐树下拜师,到玉泉观与张正民据理力争,到上元节法台上他敲响铜钟时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的那一瞬。

    他以前总觉得这些事是分开的——守一座观,救一个人,上一堂课,顺便对付一些坏人。但现在他觉得这些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不同的样子。

    师傅说守一,不是说只做一件事,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守着原则。

    一天下午,沈素带来了一束野花,她从医院后山坡上采的,那里有几株野山茶,开得正好,准备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刚进病房,就看到有两个人在刘小林床前说话,床边柜子上还放着一兜水果。

    刘小林看见她回来了,顺便给沈素介绍了一下方校长和他的助理,也给方校长介绍了沈素,说教案和教材很大部分都是沈道长帮忙代笔的。

    方校长审视的看了眼沈素,点点头,玩味地对刘小林说:“你小子可以哦。”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问了伤势,问什么时候能出院,然后拿起刘小林给他的教案和教材,“你这份资料我带回去给哲学系的教授们审核,可能会有适当的修改,你也别介意。他顿了顿,“开学第一周你的课就排上了,选修人数已经满了,还有十几个旁听的。不过看你这腿,第一节课怕是上不了。”

    “嗯,我推荐一个人。”刘小林说,“就是这位沈素沈道长,白云观弟子,她的道学功底远在我之上,全靠她支持,我才顺利完成了教材教案的编写。”

    方校长看了沈素一眼。

    沈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看着方校长,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自己只是个教小孩子写毛笔字的,大学讲台不是她能站的地方。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校长已经点了点头。

    “沈道长,刘小林的教案你参与了编排,应该能代他讲第一节课吧。”

    沈素的手指在教案边缘轻轻摩挲着。“方校长,我——”

    “第一堂课不用讲太深,主要教学目的是引导大家的兴趣。”刘小林靠在枕头上,转头看着她,“把真武大帝的故事讲好就行,你已经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寒假,换个讲台而已。”

    沈素看着他,又看了看方校长,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说不上自己是因为不想让刘小林失望,还是因为他说那句“换个讲台而已”时语气,并非请求,是信任。

    方校长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教案上,但没有在写字。窗外的光线从她的侧脸照过来,把睫毛投成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你刚才在方校长面前夸我。”她说,没有抬头。

    “实话。”刘小林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白云山的轮廓,“你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我在窗外听过,你讲‘天地玄黄’,拿铜铃、鸟叫和风声作比,没有一个孩子走神。

    大学讲台和学堂教室本质上没有区别。”

    沈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试试”,只是把教案翻到第二页,开始修改刘小林标注的那几个段落。

    她修改得很仔细,每一个增删都用铅笔轻轻勾出,像是怕弄疼了纸。

    几天后的下午,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

    刘小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沈素也去学校准备第一节课开讲仪式了,学校给她安排了临时的教师宿舍,照顾得也很周到。

    今天的最后一组液体——氯化钠溶液加维生素c注射液,另一瓶小剂量的消炎药左氧氟沙星。刘小林正在看沈素修改过的教案,抬起头配合护士核对身份。

    护士查看了他手腕上的姓名带,问了他的名字,信息都对上了。

    她把维生素c注射液注入大瓶的氯化钠溶液里,然后拿起那瓶消炎药——那是一个小玻璃瓶,密封的塑料盖上应该干干净净,但她拿起来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怎么这瓶药这么满”。

    护士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刘小林转过头,目光落在小药瓶的塑料盖上时,瞳孔微缩。

    盖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若不是他化神境的感知力增强了视觉灵敏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正常的药瓶在出厂时盖子是完整密封的,不会有任何孔洞。

    瓶里还比正常的满许多。

    瓶内的药液水平面高于正常刻度,像是被注入过什么东西。

    “别动。”刘小林说,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压迫力。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他拿过那瓶药,凑近鼻尖,在药液的正常味道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不属于左氧氟沙星的气味。“这瓶药有问题。”

    他把药瓶放回小推车上,拿起手机拨了上次做笔录的民警的电话。

    民警出发时,也通知了国安的同志。民警到达后,医院已经被国安部门控制住了。所有出入口都有专人值守,只进不许出。国安的专家在医院的实验室里对小药瓶的成分做了快速检测,结论在半小时后出来——药液中检出了氰化物成分,剂量足以在几分钟内导致呼吸衰竭。

    国安的同志立即申请全面调查,药房、科室、护士站以及病房等所有有可能接触过该药品的人员被隔离审查。

    同时,医院内部及周边所有监控录像被封存调取,技术骨干对监控进行逐帧分析。医院陷入了忙碌之中,有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提着小药瓶走向实验室,有穿黑色制服的人拿着文件夹走进药房。

    调查员在问询过程中,从一名护士那里得到了一条线索:前两天,有个护士在后山坡上采野山茶花,回来时经过医院后门,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路边抽烟。

    那个护士当时没有在意,只觉得那人的白大褂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抽烟时用左手夹着烟,偏头时耳后有一道旧伤疤。调查员立即将这条线索记录在案。

    病房里,刘小林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现在对方的手段从暴力变成了隐秘,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的——搞死自己。他想起拉斯维加斯的地下室里那些铁笼子,想起白发男人在监控室里被自己人一枪打死的那个画面。

    那个组织已经被FbI清剿过一次,但蛇被砍掉头,身子还在动。

    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白云山的轮廓。山顶上那盏常年亮着的灯在夜空中闪烁。他拿起手机,给沈素发了条消息:“学校那边准备得怎么样?教案改完了没有?”沈素秒回了几个字:“快了,你恢复得怎么样了。”他看着这几个字,回复了一句:“还不错,快出院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开始做晚课,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素,免得她担忧。

    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暖意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在百会穴停住,然后沿着督脉往下,回到丹田。

    有些事还没有结束,但他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学校那边有人在替他准备开课,医院外面有人在替他追查凶手,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先歇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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