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时候停了。

    白发老道姑把笔搁下了。她没有在纸上写字,只是看着刘小林。

    孙高功沉默了片刻。他不是那种被弟子辩驳之后恼羞成怒的人。到了他这把年纪,见到一个真修实炼的年轻人,比听到一套漂亮的答案难得得多。但他还想再探一探这个少年的底。

    “你方才说,下手功夫在呼吸。那我再问你——呼吸人人都会。婴儿在胎中就会呼吸。为何有人修了一辈子呼吸,还是修不出个名堂?你的呼吸,与凡人的呼吸,区别在何处?”

    这一问极刁。

    场上不少弟子变了脸色。这已经不是经论考校的范畴了,这是在问实修的体证。没有实修经验的人,字句再漂亮也答不出。

    刘小林跪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了很久,久到法坛前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久到周昆在华山队列里攥紧了拳头,久到沈素发间的白山茶被风吹得晃了好几次。

    他想起七岁那年。师傅让他站好,把手放在他的后腰上,说:“吸一口气,别往胸口走,往下沉,沉到丹田。”他试了好几次都不对。师傅也不急。练了大半年,有一天他忽然找到了——气息像一条细细的线,从鼻子进去,顺着胸口一路往下,在小腹那里停下来,稳稳当当地待着。他兴奋地跑去告诉师傅,师傅说了一个字:“嗯。”

    他想起师傅走后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跪在三清殿里练守一决,气息在丹田里像一颗小小的炭火。后来那炭火变成了气旋,从气旋里生出了暖意,暖意沿着后背往上升,走到后脑,走到头顶,然后散成一片,像槐花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想起师傅在信里夹的那张纸。纸上画着气息运行的线路,旁边一行小字:守一诀。守一不移者,气息自归。

    他抬起头。

    “弟子的师傅教弟子呼吸法的时候,没有说过区别在何处。”

    孙高功目光一动。

    “但弟子练了十几年,有一点浅见。”刘小林说,“凡人的呼吸,气走到胸口就停了。练过的人,气走到丹田。再往下练,气走到脚底。再往下练,气出了身体,走到它想去的地方。”

    “气出了身体?”孙高功的眉毛微微扬起,“气出了身体,还叫气吗?”

    “不叫气了。”刘小林停了一下,“叫什么,弟子不知道。弟子的师傅没有教到那里。”

    这句话是实话。师傅确实没有教到那里。师傅只教了他守一诀,教了他把气沉下去,守住。至于守住了之后会怎样,师傅没说。

    但刘小林隐隐觉得,师傅不是没来得及说。师傅是觉得,到了那一步,他自己就知道了。

    孙高功沉默了。

    他坐在法坛前,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向李明玄。

    李明玄没有看他。李掌教的目光落在刘小林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第十七题,”孙高功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答完了。”

    刘小林起身,退回原位。走过沈素身边时,她低着头,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周昆站在华山队列里,没有笑,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很重的那种点头。王铁根远远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午斋时分,初评结果贴出来了。

    榜前围满了人。各派弟子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有人从人缝里钻进去,钻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

    经论考校取前三。榜首——众人目光往上扫——白云观,沈素。第二,崂山派,郑思齐。第三——

    榜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武观,刘静玄。

    短暂的沉默之后,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真武观?上午那个被追问了好几个问题的?”

    “他答得确实好。但第三……”

    “排在茅山派前面了。茅山那位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经论倒背如流。”

    “茅山派只拿了第四?”

    人丛中,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榜前,面色铁青。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秀,只是眉头拧得紧,浑身散发着一种“这件事不对”的气场。他叫陆清和,茅山派本届最得意的弟子,入门七年,能将《道德经》《南华真经》《清静经》《度人经》倒背如流,被同门称为“行走的经书”。

    此刻他排在第四。

    “我不服。”陆清和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经论考校,考的是对经典的理解和阐发。他答的是不差,但凭什么在我前面?”

    他的同门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师兄,掌教们评的,算了吧。”

    “不是算了的事。”陆清和甩开同门的手,“他上午说的那些,哪一句是注疏里的?‘扰和欲还在,但它们在别处’——这算哪门子答案?论经就是论经,不是比谁会讲故事。他讲师傅敲他手心,讲煤球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煤球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些跟经论有什么关系?”

    周围有人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刘小林站在人群外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午斋的碗。

    沈素站在他旁边,眉头皱了起来。“那人在说你。”

    “听到了。”

    “你不去说两句?”

    刘小林想了想,端着碗准备走。沈素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指着鼻子说你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刘小林说,“我确实没有读过注疏。”

    沈素气得跺了一下脚,白山茶在发间一颤一颤的。她正要说什么,周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芝麻饼。

    “我去跟他说。”周昆把芝麻饼往嘴里一塞,撸起袖子就要往人群里挤。

    刘小林伸手拦住他。“别去。”

    “就这么让他说?”

    “考校是掌教们评的。他觉得我不配,可以去找掌教。你去跟他理论,除了多一场争吵,多不了别的。”

    周昆盯着陆清和的背影看了两秒,把手里的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小林。“吃饼。华山带的不多了,省着点吃。”

    沈素看着这两人,又气又好笑,一把夺过周昆手里的另外半块饼,狠狠咬了一口。

    午斋后的歇息时间,刘小林一个人坐在松林边的岩石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道袍上落了一地碎金。丹田里的气旋不再像刚凝聚时那样隐隐胀痛了——他不知道是因为适应了,还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参加科仪,体内的真气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耗了一部分。总之那种胀满感轻了一些,像是满溢的池塘被开了一道口子,水还是深的,但不再往岸上漫了。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的。

    沈素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没有离得很近,中间隔了一尺。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松林里的风穿过她的发间,白山茶的花瓣轻轻颤动。

    “那个陆清和,”她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说了。他是茅山掌门陆真人的关门弟子,入门七年就把所有经典背完了。连我师父都知道他,说他是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

    刘小林没说话。

    “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

    “经论考校已经结束了。”

    “我说下午。”沈素转过头看着他,“下午是修为考校。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

    刘小林看着松林里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松针,想了想。“修为考校的规矩还没宣布。不一定是对打。”

    “如果是呢?”

    “那也按规矩来。”

    沈素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白山茶在发间一颤一颤的。“你这人,天塌下来也是这副表情。小时候就这样吗?”

    刘小林想起师傅在暴雨里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说“怕什么,进屋去”。想起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抬头看着师傅的背影,道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小时候也这样。”他说。

    沈素没有再问。她把松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排列在膝盖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静”字。排完了看了看,不满意,又推倒重来。

    下午的修为考校,规矩和经论完全不同。

    法坛前的广场上,上午的蒲团和签筒已经撤去,正中立起了一座九宫八卦阵。阵以竹竿为界,每根竹竿高七尺,竿身涂着朱砂,顶端系着一条黄绫。竹竿之间的地面用石灰画着线条,横竖各三道,将整个阵分为九个方格。每个方格约莫一丈见方。

    李明玄站在阵前,玄色道袍在午后的山风里不动。

    “修为考校,不考拳脚,不考法术。考的是定力、气息、心性。规矩很简单——”

    他指向九宫八卦阵。

    “阵中九格,每格可站一人。竹竿上系有铜铃,共二十四枚。入阵之后,或守或进,以气息震响对方所在之格的铜铃,即为得分。得分多者胜。但有三条:第一,不得触碰对方身体。第二,不得使用法器符箓。第三,各自守住各自的地盘,被逼出方格界线者判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涌起来。以气震铃,说白了就是比内气的深厚程度——你能把气推出多远,能在对手的气息压迫下站稳多久,都是硬功夫。而且九格九人同时入阵,意味着一开始就要面对不止一个对手。这不是一对一的较量,是混战。

    “首轮分三组,每组九人,取各组前三进入次轮。次轮九人同入阵中,取前四进入终轮。终轮四人同入阵中,决出名次。”

    李明玄从签筒中抽出竹签,逐一宣布分组。周昆在第一组,沈素在第二组,王铁根在第三组。刘小林的名字在第三组末尾被念到,同组的还有上午质疑他的那位茅山弟子——陆清和。

    沈素在人群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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