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斋设在正殿后面的厢房里。几张长桌并排摆开,桌上摆着素斋:馒头、咸菜、清炒时蔬、豆腐汤等。华山派的厨子手艺不错,豆腐汤里加了山菌,鲜得很。

    刘小林端着碗,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就被几个年轻道士围住了。

    “刘道友,你那个守一学堂,还需要帮忙么?”一个穿藏青道袍的龙虎山弟子问道,眼睛里闪着光。

    “当然需要。”刘小林咽下嘴里的菜,“你们想去?”

    “那……那教材呢?经典从哪儿来?”另一个茅山弟子凑上来,“我们茅山的《黄庭经》都是手抄本,不外传的。”

    “用通行本。”刘小林说,“《道德经》用王弼注本,《庄子》用郭象注本,《清静经》用白云观藏本,这些都是刻版印行的,市面上就能买到。”

    “那你们讲的时候,谁来主讲?”龙虎山弟子追问。

    “沈道长主讲。”刘小林顿了顿,“沈道长有事的时候,就是周正周道长主讲。”

    年轻道士们议论开了。有人说”这路子野啊,大家有空一起去看看”,有人说”确实对道家的发展很有帮助。”,还有人已经掏出小本子要记刘小林讲的课程内容。刘小林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让让,让让。”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陆清和挤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茅山青灰色道袍,腰间挂着符袋,脸上少了从前那股傲气,多了几分沉稳。

    “你那个’道常无为’的解释,”陆清和走到刘小林面前,眉头轻轻皱着,“可让我想了一下午。”

    刘小林放下碗:“这可不是解释,是我们真武观的切实做法。”

    “我知道。”陆清和认真地看着他,“但现在你把它讲成了道理。‘最好的服务不是刻意为之’,这句话我记下了。我以前画符,总想着’我要画一张好符’,结果越急越画不好,现在我才明白,我的问题大概出在心性上。”

    刘小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清和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想去真武观看看。”

    “好啊,我们一起去!”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插了进来。周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手搭在陆清和肩上,一手举着半个馒头,“到时候我带你去!红薯管够!”

    陆清和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皱着眉看着肩头上那只油乎乎的手。周昆却浑然不觉,依旧大声嚷嚷:“真武观那地方虽然小,但是风水好!坐北朝南,前有水后有山,门口还有棵大松树!夏天在树下乘凉,比空调还凉快!”

    “你怎么知道?”刘小林问。

    “周正告诉我的啊!”周昆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周正跟我是好多年的好基友啦。”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昆是华山派的活宝,走到哪儿都能把人逗乐。他还要再说什么,被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周昆。”

    周昆一缩脖子,回头看见他师父华山掌教正站在厢房门口,目光如电,连忙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

    “去把正殿的蒲团收拾了。”

    “是,师父。”周昆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冲刘小林挤了挤眼睛。

    笑声散去,众人也渐渐散开。

    刘小林端着碗,走到院子角落里的一张石凳旁坐下。

    山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有些慵懒。

    他刚吃了两口菜,一个人影走到了他面前。

    李明玄。

    紫微观掌教端着一杯清茶,没有穿法会上的紫色法衣,只着一袭普通的灰色道袍,看起来比上午随和了许多。他在刘小林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峦。

    “李师叔。”刘小林放下碗。

    “你转交的那方闲章,我看了。”李明玄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静水流深’,好印。”

    刘小林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说方校长托你带的?”李明玄的目光从山峦上收回,落在刘小林脸上。

    “是。”刘小林说,“方校长说,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让你酌情处置。”

    李明玄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方闲章,在掌心轻轻摩挲。

    寿山石的温润质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四个篆字”静水流深”刻得苍劲有力。

    “韦道长是我的旧识。”李明玄忽然说,“三十年前,我在华山南麓游历,遇大雨,躲进一座破观。

    观里只有一个年轻道士,就是韦存真。

    他请我喝了一碗姜茶,那碗茶的味道,三十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清楚。”

    刘小林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方一鹤的弟子。方一鹤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了。但在五十年前,他是道门中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李明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紫微观、龙虎山、武当,都曾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

    “韦道长现在还好吗?”李明玄问。

    刘小林沉默了片刻:“方校长也不知道,让我带到这里。”

    李明玄的手停在闲章上,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吹过,将他灰白的鬓发吹起,露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

    “带到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将闲章收入袖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闻着茶香。那茶叶是沈素托刘小林带来的,白云观的特产,芽尖细嫩,香气清幽。

    “白云观的茶,”李明玄轻声说,“嗯,还是这个味道。”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将茶杯放在石凳上,起身走了。背影在松林间渐渐远去,灰色道袍被山风吹得轻轻鼓动,似是一只孤独的鹤。

    刘小林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有些话,不必问出口。方一鹤、韦存真、李明玄,这三个人之间的渊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院子另一角,了空独自坐在一棵松树下。

    没有人靠近他,他也没有靠近任何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他自己斟自己饮。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

    刘小林远远地看着他。了空似乎感应到了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空的眼睛平静如深潭,深不见底。他端起茶杯,遥遥地向刘小林举了举,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表情。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刘小林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午时三刻,钟声再响。

    下午的修为考校在正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用青石板铺就,纵横各三十丈,平日是华山弟子晨练的地方。此时四周围满了各派道士,主位设在殿前台阶上,四张太师椅一字排开,各派掌教端坐其上。年轻弟子们站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场中张望。

    华山掌教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声音洪亮地宣布规则:“修为考校,各派选派一人,演示本门代表性功法。

    只演示,不交手,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话音刚落,一个平和的声音从偏殿方向传来。

    “且慢。”

    全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了空缓缓起身。

    他今日仍穿那身赭黄色僧袍,僧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他一步一步走到场中,脚下的青石板在他走过之后,竟然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演示不如实战。”了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贫僧远来这里,本想领教道门高招。若只是各自演示,未免无趣。贫僧愿与道门高徒切磋,以证正法。”

    全场哗然。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法会规矩明明说了”只演示,不交手”,了空却当众提出要实战切磋。更要命的是,他用的是”以证正法”四个字,这意味着他认为佛法高于道法,要以实战来证明。

    各派掌教低声商议起来,张长老脸色铁青,郑玄明眉头紧锁,顾云舟闭目不语。华山掌教看向李明玄,目光中带着询问。

    李明玄端坐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了空法师有此雅兴,道门自当奉陪。”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金石般的分量。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不过,”李明玄话锋一转,“今日是法会考校,不是擂台比武。法师要切磋,可以,但需依规矩来。各派先演示功法,演示之后,若法师仍有意,再言切磋之事。”

    了空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善。”

    他退回场边,负手而立,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

    “第一位,崂山郑思齐。”

    郑思齐走出人群。他没有带剑,也没有带符,只背着那个装茶具的布袋。他走到场中,从布袋里取出茶具,就地生起一炉小火。

    “贫道所演,茶道导引术。”

    他将一只小铁锅架在火上,从竹篓里抓出一把新鲜茶叶,放入锅中。他的手悬在锅上,不触碰茶叶,而是以真气催动,让茶叶在锅中自行翻滚。火候大小、翻炒快慢,全凭真气控制。茶叶在锅里上下翻飞,像是一群绿色的蝴蝶。

    “采茶要趁晨露未干,炒茶要控火候适中,泡茶要候水温恰好。”郑思齐一边操控茶叶,一边缓缓说道,“每一步配合呼吸,心火下降,肾水上升,阴阳交泰,茶熟丹成。”

    不多时,茶香四溢。

    他将炒好的茶叶放入紫砂壶,注入刚刚烧好的泉水,盖上壶盖,静候片刻。然后他将茶汤倒入白瓷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请品鉴。”

    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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