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十二月初八,队伍离开定远城的第三天。

    雪停了。

    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疼得慌。天是灰扑扑的铅灰色,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能再砸下一场雪。

    队伍踩在半融半冻的雪泥里,咯吱咯吱往前走。先锋骑兵的甲叶上凝着薄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队移动的冰雕。辎重车的车轮碾过雪泥,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着从身后的雪原里延伸过来,又钻向前方灰蒙蒙的天地交界线。

    刚出北境地界,景象就全变了。

    往北,是刚收复的北境十九城,村落整饬,田地里虽然覆着雪,却能看出平整的田垄,路边的驿站都有人值守,每隔十里就有烽火台,士兵站在台上,挺着枪,老远看见队伍就挥手示意。百姓虽然穿得破旧,可眼里有光,看见军队过,会站在路边鞠躬,知道这是护着他们的兵。

    可一脚踏进东境与澜沧大裂谷之间的缓冲地带,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田地荒了。

    地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招摇。田埂塌了,水渠早就干得裂了大缝,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犁耙,锈成了废铁,歪在田埂边,半截埋在雪里。

    村落空了。

    土坯房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门板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晃,像鬼哭。院子里的水井干了,辘轳锈得只剩根铁棍,垂在井口。有的人家院墙都塌了,荒草从院子里长到院外,连路都快埋住了。

    沿途走了几十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着枯草的声音,只有队伍行进的脚步声、车轮声,单调,又死寂。

    秦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玄色披风上落了层薄雪,肩线绷得笔直。他目光从路边的荒村、废田上一一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却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见过更惨的。

    年初定远城被围,城外尸横遍野,村镇烧成白地,那是蛮族劫掠的,是外敌毁的。

    可这里呢。

    这里是大凛的疆土,是东境州县的辖地。

    没有外敌劫掠,没有兵灾战祸,就这么荒了,就这么空了。

    人都去哪了?

    逃了。

    逃荒,逃税,逃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

    朝廷的政令到了东境,就剩了收税两个字。灾年不减租,荒年不赈济,百姓活不下去,要么拖家带口往北逃,往靖王的北境逃;要么往山里钻,往澜沧大裂谷里钻,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好好的地界,就这么成了三不管的荒地。

    秦骁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勒马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队伍像条黑色的长龙,从雪原里蜿蜒过来,军旗在风里猎猎响,绣着“靖王”两个字的大旗,飘在最前面。

    他带的不只是军队。

    是带着活路来的。

    “东家,前面就是沙河驿了。”岳铮打马过来,声音压得低,“废弃好些年了,就剩个空架子。要不要在那儿歇脚,让弟兄们喝口热汤?”

    秦骁收回目光,点头:“嗯。歇半个时辰。”

    “好嘞!”

    岳铮应了声,打马往前去安排。

    蹄声哒哒,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沙河驿果然只剩个空壳子。

    院墙塌得只剩半截,驿站的门窗早被人拆走当柴烧了,就剩个土坯的空架子,站在路边,像个没牙的老人。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齐腰深,踩上去沙沙响。井台上的辘轳锈成了废铁,井里早就干了,井底落满了枯叶和碎石。

    士兵们麻利地清出一片空地,捡了枯枝干,点起篝火。火苗“轰”地一下窜起来,舔着干燥的柴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士兵们的脸,总算给这片死寂的荒地,添了点活气。

    伙头兵架起小锅,化雪烧水,准备做点热食。

    苏沐雨从马车上下来,裹了裹披风。

    坐了大半天车,骨头都坐僵了。她踩着雪泥往前走,活动活动手脚,刚绕到驿站后墙,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缩着个人。

    准确说,是个老妇人。

    衣衫褴褛,破棉絮都露在外面,头发花白,像一蓬乱草,沾着草屑和雪沫。她蜷缩在墙根避风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苏沐雨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蹲下身,她先伸手探老妇人的鼻息。

    气很弱,丝丝缕缕的,还有温度。再摸额头,烫得吓人。

    “方菇!”苏沐雨回头喊,声音不高却急,“拿我药箱来!快!”

    “哎!”

    方菇提着药箱跑过来,大妮拉着二丫跟在后面。二丫探着脑袋好奇地看,大妮却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侧身,把妹妹挡在身后一点。

    她看着墙角缩着的祖孙俩,像看到了几个月前,躲在石岗寨废墟里的自己和妹妹。

    也是这样,冻得发抖,饿的发晕,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苏沐雨没注意这些。她打开药箱,先取出银针,手指快速捻动,对准老妇人的人中、合谷几处穴位扎下去。手法稳准,是她练了无数次的急救针法。

    又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点散,烧得太厉害了。

    “大娘?大娘?”她轻声唤。

    老妇人没反应。

    苏沐雨转身,从药箱里翻出退热的药材,递给方菇:“去,用雪水熬,快。”

    “好!”方菇拎着药包就往篝火那边跑。

    苏沐雨没闲着,伸手去解老妇人怀里的蓝布包袱。

    包袱裹得很紧,老妇人哪怕昏迷了,都攥得死死的。苏沐雨费了点劲才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揪。

    是个孩子。

    三四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嘴唇干得裂了血口子,眼睛紧紧闭着,小脸蜡黄蜡黄的。呼吸细得像游丝,不仔细摸都察觉不到。

    苏沐雨伸手摸孩子的额头,比老妇人还烫。

    再解开小衣服看,肚子胀鼓鼓的,按压的时候孩子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痢疾,加严重营养不良,脱水了。

    苏沐雨脸色沉下来。

    这么小的孩子,拖成这样,已经到鬼门关了。

    “方菇!盐水!加一点点糖,温的,快!”她头也不回地喊,声音里带着点急,却依旧稳。

    她重新拿出银针,更细的毫针,对准孩子指尖、虎口的穴位,轻轻捻进去。力度很轻,却精准,用来激发孩子体内仅剩的生机。

    方菇很快端着一碗温盐糖水跑过来,冒着点白汽。

    苏沐雨接过,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撬开孩子的小嘴,一滴一滴,往舌尖上滴。

    一开始,孩子没反应,像个布娃娃。

    苏沐雨不急,就一滴一滴耐心喂。

    滴了十几滴,孩子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很轻,跟着本能地咽了一下。

    苏沐雨心里一松。

    有反应就好。

    她继续喂,一勺一勺,慢而稳。

    老妇人就是这时候悠悠醒转的。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睛迷茫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沐雨脸上。看见面前的年轻女子穿着干净的棉袍,手里拿着勺子,正给她孙子喂水。

    她愣了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冻得生疼。

    “姑娘……”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伸手死死抓住苏沐雨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弱的老人,“求求你……救救我孙子……救救他……我就剩这么一个根了……”

    “大娘你别急。”苏沐雨放缓了动作,回头冲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却让人莫名安心,“孩子没事,就是脱水了,补点水,吃了药就好了。你也发烧了,等下也喝药。”

    老妇人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没用……没用的……我们……我们就是逃荒的……死了……就死了吧……”

    她絮絮叨叨,哭着说起了自家的事。

    她家是前面沙河县的,儿子儿媳都是种地的。前年东境加租,一亩地要交三斗粮的税,收粮的胥吏还踢秤,明明交够了说不够。儿子没办法,跟着同乡去裂谷里贩货,想赚点钱交税,结果遇上黑风洞的人劫道,人没了。

    儿子一死,儿媳改了嫁,走了,就剩她和小孙子柱子。

    今年秋天闹蝗灾,庄稼收了不到三成,税吏照样上门逼税,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粮都扛走了。村里的人都逃了,往北边逃,说北境靖王殿下仁政,免赋税,还给百姓分地,修水利,饿不死人。

    她也带着孙子逃,想往北走,去靖王的地界,讨条活路。

    可年纪大了,又带着孩子,走得慢。半路她就发起烧来,干粮也吃完了,冻饿交加,躲在这驿站里,以为就要死在这了。

    “姑娘……你是好人……”老妇人哭着,“要是……要是我们早知道靖王殿下过来了……我们就不用跑了……”

    苏沐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回头,看向不远处。

    秦骁正站在篝火边,和岳铮说话。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身姿挺拔,像一杆立在荒原里的枪。

    她转回来,握住老妇人的手,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着,声音温柔却坚定:

    “大娘,不用往北跑了。”

    “靖王殿下就在这里。他带着我们,就是往东边去,去裂谷那边。以后那边的地,也归靖王管,也会像北境一样,减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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