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初秋。

    千窟城西门外的边市正热得发烫。

    开市不过十日,往来商队翻了三倍,驼铃声从清晨响到日暮,集市里的烟火气裹着香料、盐巴、烤馕的气味飘出数里地,连带着城里的铺面、酒肆、客栈都日日爆满。

    镇抚曹的士卒沿街巡逻,税吏们埋首算账,人人脚步带风,脸上都带着蓬勃的喜色——没人不喜欢蒸蒸日上的日子。

    可没人知道,就在距离城池四十里外的柳树沟,一场悄无声息的阴影,正顺着秋风往人烟里渗。

    柳树沟是个只有二十多户的小村落,傍着提拉渠支脉开荒种田,日子清苦却安稳。

    这天清晨,苏沐雨带着两名医徒背着药箱进村时,村口的老柳树下还坐着几个唠嗑的老人,见了她都笑着起身打招呼。

    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大,换季最易闹疫病,这是她坚持了三年的惯例——每到换季便走遍下辖所有村落,挨个排查老人、孩童的身体状况,顺带宣讲防疫规矩。

    之前那场疫情能压下去,靠的就是早发现、早隔离,半点松懈都要不得。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张长桌当临时诊台,村民们陆续围过来,量体温、看舌苔、问饮食,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苏沐雨一一开药叮嘱,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楚。

    眼看快到正午,人快散完了,村道上忽然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中年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老远就带着哭腔喊:“苏医官!求求您看看我家狗娃!”

    妇人跑得急,衣襟上沾着泥土,头发散了半边,眼里全是慌色。

    她冲到诊台前,把孩子小心翼翼放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天夜里开始烧,我以为是着了凉,熬了姜汤喂下去,半点没用。昨夜身上就起了红疹子,我看着……看着跟之前的疫情一模一样!”

    苏沐雨心头猛地一沉,手上动作却没乱。

    她先示意医徒递过干净棉布垫在孩子身下,才俯身细细查看。

    孩童小脸烧得通红,眼皮耷拉着,精神萎靡,胸口、手臂上散着淡红色疹点,乍一看确实和疫情初发时极像。旁边几个村民见状都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惧色。

    苏沐雨指尖轻轻碰了碰疹点边缘,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眼结膜,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不对。

    她之前跟疫情打交道,从初发到破溃、结痂的每一步症状都刻在脑子里。

    眼前这孩子的疹子看着像,细处却全是破绽:疫情初发多在脸、手、脚这些末梢部位,这孩子的疹点反倒集中在躯干;疫情的疹子饱满凸起、边缘清晰,这孩子的疹子偏平,轮廓也模糊;更关键的是,烧到这个温度,寻常患儿早就昏沉不醒了,这孩子偶尔还能哼唧两声,精神头要好得多。

    七分像,三分不像。

    恰恰是这三分不对劲,最让人心里发毛。

    “孩子这几天出过村吗?接触过外来的人没有?”苏沐雨一边搭脉,一边沉声问,语气平稳,没带半分慌乱。

    妇人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才道:“没出过远门……就是前天村里来了个游方郎中,在村口摆摊卖药,说能治百病,好多人都去看。我也抱娃去凑了热闹,那郎中给摸了摸脉,说娃底子弱,开了两副调理的草药……”

    “游方郎中?”苏沐雨抬眼,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长什么样?哪儿的口音?现在还在村里吗?”

    妇人被她问得一怔,结结巴巴地答:“四十来岁,瘦高个,留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当天下午就走了,说要往东边的镇子去……”

    苏沐雨没再追问。她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边市开市、西境最看重名声的时候,来了个来路不明的游方郎中,转头就出了似是而非的疹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旁边有个老汉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出个疹子,至于这么大阵仗?庄稼人哪有不闹点小毛病的。”

    苏沐雨抬眼看过去,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之前疫情闹起来,头一家也只当是普通疹子。今天隔离这一户,是保全村二十多户的命。谁要是觉得没事,硬要串门接触,出了后果自己担着。”

    一句话落地,老汉讪讪闭了嘴,旁边的村民也都收了议论,没人再敢不当回事。

    苏沐雨在西境的威望,是带着大家熬过大疫挣来的,她说要防,就没人敢不当回事。

    “春杏,你留在村里。”苏沐雨转头吩咐身边的医徒,“第一,这家人立刻居家隔离,院门贴上封条,吃喝我会让人送过来,不许任何人进出。第二,挨家挨户登记,凡是前两天接触过那个游方郎中、碰过他家孩子的,全都记下来,每日早晚测两次体温,有发热的立刻报。第三,用烈酒、艾草把全村消杀一遍,尤其是祠堂、村口这些人多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说的,安心在家待着,不会有事。谁敢乱跑传疫,按防疫规矩处置。”

    “是,师姐。”叫春杏的医徒连忙点头,接过药粉和登记册,立刻就去安排。

    苏沐雨自己则抱起裹好薄被的孩子,坐村里的驴车往千窟城赶。

    驴车走得快,秋风掀开车帘,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指尖按着他发烫的手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如果只是自然发病,症状不该这么四不像;可要是人为的……谁会拿疫种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念头转到东宫、赵家残余身上时,她后背微微一凉。

    边市刚开,商户云集,正是西境最看重名声的时候。

    真要是闹起疫病,商人不敢来,百姓人心慌,盐运、商路全得受影响。

    到时候朝堂上再扣一顶治理无方、防疫不力的帽子,秦默这边就会处处被动。

    这哪里是闹疫病,这是冲着西境的根基来的。

    申时初,驴车进了城。

    苏沐雨先把孩子安置在医馆后院的独立隔离病房,安排专人看护,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直奔防御使府。

    后堂里,秦默正和沈清秋对着边市的税册说话,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

    苏沐雨一身风尘,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神色凝重,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秦公子,柳树沟出了一例疑似疫情的患儿,但症状有问题。”苏沐雨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把情况说了一遍,从疹点的差异,到游方郎中的踪迹,再到自己的猜测,条理清晰,半点慌乱都没有。

    秦默听完,神色平静,眼底却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未必是自然疫病,可能是有人故意投的?”他重复了一遍核心判断,语速很慢。

    “是。”苏沐雨点头,语气郑重,“病症我熟,自然发病不会是这个样子。除非是有人取了疫种,特意改动过,让它看着像、又不全像——这样既能传疫,又能耽误诊治的时机,扩散得更快。”

    堂内安静了片刻。窗外的秋风刮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清秋眉峰紧蹙:“时间卡得太巧了。边市刚火起来,就出这种事。摆明了是想搞乱民心、吓走商户,让咱们顾此失彼。”

    不用明说,几个人心里都有数——能做出这种阴损事的,要么是东宫的人,要么是赵家残余想借机报复,甚至可能是两方勾连在了一起。明着催缴盐税、暗地串联势力还不够,竟用上了疫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秦默没多纠结幕后是谁,当机立断就下了指令:

    “沐雨,从现在起,全境防疫由你全权牵头。其他杂务全部放下,专心盯着这件事。我给你三个权限:第一,所有疑似病例,不用请示,就地隔离,谁阻拦就按妨害防疫论处;第二,需要的药材、人手、场地,直接找顾文调,不用层层报批;第三,只要确认是人为投疫,第一时间报给我本人,不走任何中间渠道。”

    “明白。”苏沐雨肃然应声,腰背挺得笔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全权处置的权限,才能最快速度把疫情掐死在萌芽里。

    秦默又转向沈清秋:“天机阁立刻启动全域排查。重点查近期在各村流窜的游方郎中、行脚僧,所有外来的生面孔都过一遍,查清那个瘦高郎中的来路、去向、接触过的人。另外,所有入境关卡加设健康查验,发热的、带疹的,一律不许进,就地隔离观察。边市里也安排人暗中巡查,发现异常立刻处置,别惊动商户,免得乱了人心。”

    沈清秋点头,“柳树沟那边我派人去追踪迹,游方郎中往东走了,沿线暗桩已经动起来,天亮前应该有初步消息。边市里也安了人,混在商户里盯着,不会出事。”

    秦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方向。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远处边市的篝火点点连成一片,看着热闹又安稳。

    可谁能想到,几十里外的村落里,阴私的疫毒已经悄无声息地伸了手。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给它掐死在摇篮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西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毁在这种阴招里。”

    苏沐雨和沈清秋各自领命,转身就去忙了。

    一个往医馆去,一个往天机阁的暗线传信,脚步都又快又稳。

    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能看出这支队伍的底色——没人慌神,没人推诿,接到指令就立刻落地执行。

    入夜之后,千窟城医馆的后院依旧亮着灯。

    隔离病房里,狗娃喝了药已经睡熟,呼吸平稳了不少,身上的疹子也没再往外扩散。

    苏沐雨没去休息,独自坐在外间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之前整理的病案册,旁边摆着几只干净的竹片和一个小瓷盒。

    她从一本古籍里看到过一种土法:不同的疫毒之血,在月光下晾干后会显出不同的色泽。

    去年防疫时她特意试过,自然疫情的血干了之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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