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青藤寨议事厅。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长桌两侧坐满了靖王军的核心人物——岳铮、墨衡、卫琳琅、沈清秋、苏沐雨,以及新提拔的几位将领。每个人面前的茶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

    秦骁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指节泛白。

    密报是潜伏在帝都的天机阁暗桩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扎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太子秦璋,于八月初二夜,以探病为由率禁军入宫,封锁宫门,软禁陛下于养心殿。次日早朝,太子自称奉陛下口谕暂代朝政,命翰林院拟旨三道:其一,削靖王秦骁兵权,收回裂谷、北境、西境三州治权;其二,命谢明远为钦差大臣,率禁军十万前往裂谷宣旨接管;其三,封闭帝都九门,凡与靖王往来者,一律下狱论罪。”

    秦骁念完密报,将信纸拍在桌案上,目光扫过全场。

    沉默了三息。

    然后岳铮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殿下!太子这是要造反!”

    “他已经在造反了。”沈清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软禁天子,假传圣旨,调兵遣将——这不是要造反,这是已经反了。”

    岳铮气得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子早就看那个太子不顺眼了!当年崔家的事就是他跟谢明远联手干的,现在连陛下都敢软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殿下,末将请命——给我五千兵马,末将连夜杀穿帝都北门,把太子揪出来跪在殿下面前认罪!”

    “五千兵马杀穿帝都?”卫琳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不冷不热,“岳将军好大的口气。帝都城墙高三丈八,护城河宽五丈,驻防禁军加上城卫军少说十五万。你五千兵马连城门都摸不到,就得被人射成筛子。”

    岳铮被她怼得噎了一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琳琅说得对。”秦骁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削爵夺权的人,“硬攻帝都是下下策。我们现在有三万靖王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正面作战不怕任何人。但帝都城墙不是裂谷的山寨,不是靠几门火炮就能轰开的。强攻损失太大,而且会伤及城中百姓。”

    “那怎么办?”岳铮急得直搓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把朝政搅得天翻地覆吧?”

    秦骁没有回答,目光转向沈清秋:“清秋,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清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翻开扫了一眼,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天机阁在帝都的暗桩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陛下虽然被软禁,但暂无生命危险。太子不敢弑父,至少在明面上不敢。第二,禁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北郊大营的五万禁军由太子的人掌控,但南城大营的三万禁军统领周崇安,是陛下的心腹,太子一直想换掉他但没有成功。第三,谢明远虽然接了钦差的差事,但他并没有立刻启程南下,而是在帝都滞留了三天,以筹备粮草为由拖延时间。”

    “谢明远在观望。”秦骁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他怕太子赢,也怕我们赢。他拖着不走,是想看清楚风向再决定站哪边。”

    “这种人最可恨。”卫琳琅冷哼一声,“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等我们打进帝都,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不急。”秦骁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谢明远这种人,墙头草,随风倒。他现在拖着不走,说明他对太子没有信心。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他会自己倒过来的。”

    墨衡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漫不经心地打磨着一块铜片。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东家,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们起兵,打什么旗号?”墨衡放下锉刀,目光锐利地看着秦骁,“太子虽然软禁了陛下,但他名义上是奉旨监国。我们如果公然反抗,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就是抗旨不遵,就是造反。这个名声一旦背上,就很难洗掉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都明白——打仗打的不只是兵力和粮草,还有大义名分。没有正当的理由,就算打赢了,也会被天下人视为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秦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旗号只有一个——清君侧,靖国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太子秦璋,勾结奸相谢明远,软禁天子,假传圣旨,祸乱朝纲,此为国贼。”秦骁一字一顿地说,“本王身为皇子,深受国恩,岂能坐视不理?起兵入京,清除君侧之恶,匡扶社稷之危——这便是我们的旗号。”

    岳铮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说得好!殿下乃陛下亲子,太子悖逆,殿下起兵清君侧,天经地义!谁敢说半个不字?”

    “话虽如此,但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沈清秋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清君侧的旗号虽然正当,但我们需要让天下人相信太子确实软禁了陛下、假传了圣旨。目前这些消息都来自天机阁的密报,我们自己人信,但外人未必信。我们需要证据——能摆在台面上的、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证据。”

    “证据我来想办法。”秦骁说,“天机阁在宫中有暗线,只要能拿到太子假传圣旨的原始诏书,或者找到能证明陛下被软禁的人证物证,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出兵。”

    “我可以潜入帝都。”沈清秋主动请缨,“天机阁在帝都经营多年,我有把握在不惊动太子的情况下拿到证据。”

    秦骁看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太危险了。帝都现在是龙潭虎穴,太子和谢明远都在四处搜捕跟我们有关的人。你这个时候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公子放心,我有分寸。”沈清秋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天机阁在帝都有十七个安全屋,我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活动。而且——我比任何人都熟悉谢明远的行事风格。他当年是怎么陷害崔家的,每一步我都查得清清楚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提到崔家,秦骁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头:“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一旦暴露,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你的人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沈清秋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帘,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谢公子关心。”

    卫琳琅在旁边看得真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

    “既然决定了,那就说说具体怎么打。”岳铮迫不及待地搓着手,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殿下,末将建议兵分三路——中路主力直取帝都,左右两路包抄断后,让太子首尾不能相顾——”

    “不急。”秦骁抬手打断了他,“仗什么时候都能打,但有些事必须在出兵之前安排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从三州之地一路向北,最终落在帝都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粮草辎重。三州虽然丰收,但要支撑一场远征,至少需要准备三个月的粮草。墨衡,你负责督造军械和后勤补给,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物资到位。”

    墨衡点了点头:“没问题。匠造营现在有八十多个熟练工匠,日夜赶工的话,一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订单。”

    “第二,兵力部署。三州是我们的根基,不能因为出征就丢下不管。岳铮,你从靖王军中抽调两万精锐组成远征军,剩余一万留守三州,由你副将赵莽统领。留守部队的任务是维持地方治安,防止周边势力趁火打劫。”

    岳铮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第三,情报先行。清秋潜入帝都后,天机阁全力运转,收集太子和谢明远的一切动向。同时,派人联络南城大营的周崇安——他是陛下的心腹,如果能争取到他,我们在帝都城内就有一颗重要的棋子。”

    沈清秋颔首:“明白。”

    “第四——”秦骁的目光转向卫琳琅,“琳琅,你负责商路和资金。远征需要大量的银子,光靠三州的税收不够。你手上的商路网络,能调动多少流动资金?”

    卫琳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数字:“如果算上中穆境那边的商队分成,再加上土伦那边的货款,短时间内能调动的银子大概在五十万两左右。再多就需要时间周转了。”

    “五十万两,够了。”秦骁说,“先期军费三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作为备用。万一战事拖延,这笔钱能救急。”

    “没问题。”卫琳琅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不过我有个条件——等我赚了大钱,秦兄可得给我封个官做做,不能白干。”

    秦骁难得地笑了一下:“等你赚够了钱,裂谷的商业署卿给你留着。”

    “一言为定!”卫琳琅眉开眼笑。

    议事厅中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坚定的斗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艰险的道路——对手是占据了帝都、掌握了朝廷大权的太子和丞相,而他们只有三州之地和三万兵马。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相信,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值得他们追随。

    秦骁环视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话:

    “整军备战,择日出师。”

    岳铮第一个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誓死追随殿下!”

    紧接着是墨衡,他放下手中的锉刀,站起身来,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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