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强一路快步，把浑身湿透的白荷稳稳背回家里，轻轻放在炕面上。
孩子刚一沾炕，小小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一阵阵冷颤打得厉害，单薄的肩背不住耸动，像是骨子里都透着河水带上来的寒气。小脸青白交加，唇瓣褪尽血色，安静得过分，只剩胸口极浅的起伏。
孙晓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来不及喘气，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你先扶住她！别让她乱动！”孙晓语速极快，转身冲进灶房打了热水，端着温热的水盆快步回屋。
不等白强多动作，她已经俯身过来，熟练细致地替白荷脱衣。
湿透的棉袄、棉裤沉甸甸贴在身上，冰得刺骨。孙晓每脱一件，指尖都能感受到孩子身上透骨的冰凉，心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昏迷的女儿，飞快将一身湿衣尽数换下，随手搭在炕边晾着。
换完干净贴身的软布衣，孙晓拧热毛巾，一遍一遍细细擦着白荷的小脸、脖颈和手脚，想用暖意驱散她身上残留的冷水寒气。
“荷丫头，不怕了，到家了，暖和了。”孙晓一边擦，一边轻声哄着，眼眶早早红了，“很快就不冷了。”
白荷双眼紧闭，半点回应也无，只有牙齿时不时轻轻磕碰，细碎的发抖声听得人揪心。
孙晓不敢耽误，立刻拽来家里最厚的棉被，把小小的人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连小小的下巴都盖得稳稳当当。
可寒气早已侵入肌理，怎么捂都暖不透。
白荷依旧冷得打颤，迷迷糊糊吐出软糯含糊的呓语：“冷……好冷……”
孙晓直接坐上床，把裹着被子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死死焐着她，眼泪无声往下掉，砸在孩子柔软的发顶。
“娘抱着你，马上就暖了。”
白强站在炕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模样，脸色沉得吓人，心底又慌又后怕。
白强脚步飞快，直奔村头，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赤脚大夫刘老栓请了过来。
刘老栓背着旧药箱，脚步匆匆踏进堂屋，进门就直奔炕边。
他伸手一探白荷的额头，指尖微顿，又快速翻开孩子眼皮、搭住腕脉，眉头当即紧锁：“坏了，河水寒毒入体太快，这孩子起急烧了。”
“大夫！求求您快救救她！”孙晓急得声音发颤。
“别急，来得还算及时，没拖久。”刘老栓一边安抚，一边迅速拿出银针，“我先施针稳气血、压高热，寒气刚入体，及时调理能稳住。”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白荷单薄的身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却依旧沉沉昏睡着。
就在刘老栓施针的这片刻功夫，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无声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瓦上，轻柔却不停，慢悠悠织成一片雨幕。雨来得安静，却愈发衬得屋里气氛压抑揪心。
针灸完毕，刘老栓收好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配好的退热草药包：“我这现成有配伍好的药，不用连夜进山折腾。你们赶紧烧水熬药，少量多次喂，再配合温水擦身物理降温，今晚只要烧不退高，就无碍。”
白强立刻应声，转身去灶房生火准备熬药。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沙沙作响。
门口，小白林踮着脚尖站着，不敢大声说话，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炕上的妹妹。他小脸紧绷，攥着两只小拳头，小声怯怯问道：“娘，妹妹会不会很难受呀？她怎么一直不醒？”
“丫头生病了，睡一觉就好了。”孙晓压下哽咽，温柔安抚儿子，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孙晓就察觉不对劲。
原本冰冷的身子，以极快的速度烫了起来。
她抬手一摸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跳。
孩子真的烧起来了，而且烧得极凶。
“荷丫头？荷丫头听得见娘说话吗？”孙晓轻轻摇晃她。
白荷毫无回应，昏沉间开始说起胡话，软糯细碎的童音断断续续。
“鱼……好大的鱼……”
“水好凉……”
“爹……娘……”
孙晓听得心口发酸，只能赶紧打来凉水，反复浸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擦脖颈手心，拼命帮她降温。
高烧反复攀升，孩子的梦呓也越来越乱。
“蘑菇……我的蘑菇……”
“鸡蛋……腊肉……”
一句一句零碎飘出。
孙晓听着，只当是孩子烧糊涂了，落水受了惊吓，才会胡乱念叨近日的琐事，心里又疼又怜，全然没往别处多想。
白林悄悄挪到炕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滚烫的脸颊，认真又小声地许愿：“妹妹你快点好，我攒的炒黄豆、地瓜干，全都给你吃。”
不多时，药味从灶房飘进屋内。
白强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药色浓黑，苦香扑鼻。
夫妻二人小心翼翼扶着白荷，一点点把温凉的汤药喂进她嘴里。药汁苦涩，白荷偶尔会轻轻蹙眉、呛咳两声，却始终没有睁眼。
刘老栓没有立刻走，坐在一旁凳子上守着，时不时伸手探探体温。
“孩子年纪小，体质嫩，春河水寒最伤人。”他轻声道，“只要今晚高烧不惊厥、不反复暴涨，熬过今夜，明天就能见好。”
夜色渐深，窗外细雨未停。
一家人轮流守在炕边，谁也没有合眼。
半夜时分，白荷的胡话慢慢变少，呼吸平稳了一些，可身上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
天快亮时，绵绵细雨终于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白荷身上的高热终于缓缓回落，不再烫得吓人，只剩绵绵低烧。
昏睡中的她，忽然睫毛轻轻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朦胧胧看了一眼守在枕边的孙晓，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轻轻唤了一声：“娘……”
“娘在！娘一直在！”孙晓瞬间红了眼，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可白荷力气耗尽，只看了一眼，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刘老栓一早再次上门复诊，确认高热已退、凶险已过，反复叮嘱继续服药静养，这才放心离去。
这一整天，白家无人上工。白强去生产队请了长假，全心全意守着女儿。
孙晓寸步不离炕边，日夜擦身、喂药、补水。
白林小小年纪，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隔一会儿就摸一摸妹妹的额头，安安静静陪着，不吵不闹。
一连几天，上午、中午、傍晚，刘宝珠他们每天打卡一样的往这边跑。
每一次都轻手轻脚进门，趴在炕边小声念叨同一句话：“白荷，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采蘑菇。”
日子就在这般小心翼翼的守护中慢慢往前挪。
夜里，第二天的夜色彻底落下时，白荷身上残留的低烧彻底褪去，身子终于恢复了温温的正常温度。
孙晓摸着女儿平整微凉的额头，悬了两日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眼泪无声滑落。
熬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屋内静悄悄的，天光浅浅洒进窗棂。
炕上昏睡多日的小人，眼睫轻轻一动。
下一瞬，白荷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头顶熟悉的屋梁，还有守在炕边满眼通红、满脸憔悴的爹娘、爷爷和哥哥。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娘，我饿了。”
孙晓瞬间泪崩，又哭又笑，连连应声：“哎！娘这就给你做吃的！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她飞快转身冲进灶房，翻出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细细打散、加水、隔水慢蒸。
一碗嫩得入口即化的鸡蛋羹很快蒸好，冒着暖融融的热气。
孙晓端回屋，坐在炕边，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白荷吃得很慢，却乖乖把一整碗鸡蛋羹全都吃完了。
吃饱之后，她微微抬眼，看向围在身边满眼疼惜的家人，又瞥见窗外窗台边，偷偷探着半个脑袋、满眼欣喜的刘宝珠。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后怕与欢喜。
白荷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抬眼望着身前的孙晓，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娘，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有人推我。”
孩子刚一沾炕，小小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一阵阵冷颤打得厉害，单薄的肩背不住耸动，像是骨子里都透着河水带上来的寒气。小脸青白交加，唇瓣褪尽血色，安静得过分，只剩胸口极浅的起伏。
孙晓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来不及喘气，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你先扶住她！别让她乱动！”孙晓语速极快，转身冲进灶房打了热水，端着温热的水盆快步回屋。
不等白强多动作，她已经俯身过来，熟练细致地替白荷脱衣。
湿透的棉袄、棉裤沉甸甸贴在身上，冰得刺骨。孙晓每脱一件，指尖都能感受到孩子身上透骨的冰凉，心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昏迷的女儿，飞快将一身湿衣尽数换下，随手搭在炕边晾着。
换完干净贴身的软布衣，孙晓拧热毛巾，一遍一遍细细擦着白荷的小脸、脖颈和手脚，想用暖意驱散她身上残留的冷水寒气。
“荷丫头，不怕了，到家了，暖和了。”孙晓一边擦，一边轻声哄着，眼眶早早红了，“很快就不冷了。”
白荷双眼紧闭，半点回应也无，只有牙齿时不时轻轻磕碰，细碎的发抖声听得人揪心。
孙晓不敢耽误，立刻拽来家里最厚的棉被，把小小的人严严实实裹在里面，连小小的下巴都盖得稳稳当当。
可寒气早已侵入肌理，怎么捂都暖不透。
白荷依旧冷得打颤，迷迷糊糊吐出软糯含糊的呓语：“冷……好冷……”
孙晓直接坐上床，把裹着被子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死死焐着她，眼泪无声往下掉，砸在孩子柔软的发顶。
“娘抱着你，马上就暖了。”
白强站在炕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模样，脸色沉得吓人，心底又慌又后怕。
白强脚步飞快，直奔村头，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赤脚大夫刘老栓请了过来。
刘老栓背着旧药箱，脚步匆匆踏进堂屋，进门就直奔炕边。
他伸手一探白荷的额头，指尖微顿，又快速翻开孩子眼皮、搭住腕脉，眉头当即紧锁：“坏了，河水寒毒入体太快，这孩子起急烧了。”
“大夫！求求您快救救她！”孙晓急得声音发颤。
“别急，来得还算及时，没拖久。”刘老栓一边安抚，一边迅速拿出银针，“我先施针稳气血、压高热，寒气刚入体，及时调理能稳住。”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白荷单薄的身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却依旧沉沉昏睡着。
就在刘老栓施针的这片刻功夫，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无声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瓦上，轻柔却不停，慢悠悠织成一片雨幕。雨来得安静，却愈发衬得屋里气氛压抑揪心。
针灸完毕，刘老栓收好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配好的退热草药包：“我这现成有配伍好的药，不用连夜进山折腾。你们赶紧烧水熬药，少量多次喂，再配合温水擦身物理降温，今晚只要烧不退高，就无碍。”
白强立刻应声，转身去灶房生火准备熬药。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沙沙作响。
门口，小白林踮着脚尖站着，不敢大声说话，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炕上的妹妹。他小脸紧绷，攥着两只小拳头，小声怯怯问道：“娘，妹妹会不会很难受呀？她怎么一直不醒？”
“丫头生病了，睡一觉就好了。”孙晓压下哽咽，温柔安抚儿子，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孙晓就察觉不对劲。
原本冰冷的身子，以极快的速度烫了起来。
她抬手一摸额头，滚烫的温度惊得她心头一跳。
孩子真的烧起来了，而且烧得极凶。
“荷丫头？荷丫头听得见娘说话吗？”孙晓轻轻摇晃她。
白荷毫无回应，昏沉间开始说起胡话，软糯细碎的童音断断续续。
“鱼……好大的鱼……”
“水好凉……”
“爹……娘……”
孙晓听得心口发酸，只能赶紧打来凉水，反复浸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擦脖颈手心，拼命帮她降温。
高烧反复攀升，孩子的梦呓也越来越乱。
“蘑菇……我的蘑菇……”
“鸡蛋……腊肉……”
一句一句零碎飘出。
孙晓听着，只当是孩子烧糊涂了，落水受了惊吓，才会胡乱念叨近日的琐事，心里又疼又怜，全然没往别处多想。
白林悄悄挪到炕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滚烫的脸颊，认真又小声地许愿：“妹妹你快点好，我攒的炒黄豆、地瓜干，全都给你吃。”
不多时，药味从灶房飘进屋内。
白强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药色浓黑，苦香扑鼻。
夫妻二人小心翼翼扶着白荷，一点点把温凉的汤药喂进她嘴里。药汁苦涩，白荷偶尔会轻轻蹙眉、呛咳两声，却始终没有睁眼。
刘老栓没有立刻走，坐在一旁凳子上守着，时不时伸手探探体温。
“孩子年纪小，体质嫩，春河水寒最伤人。”他轻声道，“只要今晚高烧不惊厥、不反复暴涨，熬过今夜，明天就能见好。”
夜色渐深，窗外细雨未停。
一家人轮流守在炕边，谁也没有合眼。
半夜时分，白荷的胡话慢慢变少，呼吸平稳了一些，可身上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
天快亮时，绵绵细雨终于停了。
天边透出淡淡的天光，白荷身上的高热终于缓缓回落，不再烫得吓人，只剩绵绵低烧。
昏睡中的她，忽然睫毛轻轻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朦胧胧看了一眼守在枕边的孙晓，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轻轻唤了一声：“娘……”
“娘在！娘一直在！”孙晓瞬间红了眼，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可白荷力气耗尽，只看了一眼，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刘老栓一早再次上门复诊，确认高热已退、凶险已过，反复叮嘱继续服药静养，这才放心离去。
这一整天，白家无人上工。白强去生产队请了长假，全心全意守着女儿。
孙晓寸步不离炕边，日夜擦身、喂药、补水。
白林小小年纪，也学着大人的样子，隔一会儿就摸一摸妹妹的额头，安安静静陪着，不吵不闹。
一连几天，上午、中午、傍晚，刘宝珠他们每天打卡一样的往这边跑。
每一次都轻手轻脚进门，趴在炕边小声念叨同一句话：“白荷，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采蘑菇。”
日子就在这般小心翼翼的守护中慢慢往前挪。
夜里，第二天的夜色彻底落下时，白荷身上残留的低烧彻底褪去，身子终于恢复了温温的正常温度。
孙晓摸着女儿平整微凉的额头，悬了两日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眼泪无声滑落。
熬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屋内静悄悄的，天光浅浅洒进窗棂。
炕上昏睡多日的小人，眼睫轻轻一动。
下一瞬，白荷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头顶熟悉的屋梁，还有守在炕边满眼通红、满脸憔悴的爹娘、爷爷和哥哥。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娘，我饿了。”
孙晓瞬间泪崩，又哭又笑，连连应声：“哎！娘这就给你做吃的！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她飞快转身冲进灶房，翻出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细细打散、加水、隔水慢蒸。
一碗嫩得入口即化的鸡蛋羹很快蒸好，冒着暖融融的热气。
孙晓端回屋，坐在炕边，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白荷吃得很慢，却乖乖把一整碗鸡蛋羹全都吃完了。
吃饱之后，她微微抬眼，看向围在身边满眼疼惜的家人，又瞥见窗外窗台边，偷偷探着半个脑袋、满眼欣喜的刘宝珠。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后怕与欢喜。
白荷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抬眼望着身前的孙晓，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娘，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有人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