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白荷抱着刚买的两床新被褥,周川提着装碗筷的脸盆网兜,两人摸黑往村里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走到周家院门前,门从里面闩上了。

    周川把脸盆网兜轻轻放在地上,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过了几秒,屋里传来刘二妮的声音:“谁呀?这么晚了。”

    “娘,是我,周川。”周川压低嗓子说。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门开了。

    刘二妮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煤油灯,灯光照在两人脸上。她愣住,眼睛瞪大了:“川子?白荷?你俩咋回来了?”

    她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两人抱着东西进了院子。刘二妮把门重新闩上,举着灯照路,嘴里念叨:“黑灯瞎火的,出啥事了?咋这个点回来?”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周军正坐在桌边抽旱烟,看见两人进来,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眉头皱了起来:“咋了?学校出事了?”

    周慧还没睡,被刘二妮抱在怀里。小家伙本来有点困,看见白荷和周川,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朝他们抓了抓,嘴里含糊地喊:“妈……爸……”

    白荷心里一软,赶紧把被褥放到椅子上,走过去想抱女儿。刘二妮却抱着周慧没撒手,只是追问:“到底咋回事?”

    周川把脸盆网兜也放下,咧嘴一笑:“没啥事。就是舍不得闺女,想带慧慧去省城。”

    周军坐直了身子:“去省城?谁看孩子?你俩还得上课。”

    “我娘看呀。”周川说得理所当然。

    周军看着他,又看看刘二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把你娘带走了,我咋办?”

    “爹,你以后就去我老丈人那儿搭伙。”周川摆摆手,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明天我和白荷去说一声,保管没问题。白叔孙婶肯定乐意。”

    周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拿起烟杆抽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刘二妮抱着周慧,眼睛在儿子和媳妇脸上来回看,忽然问:“你们在省城……有地方住?”

    “租了个院子。”周川说,“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房间够,我和白荷一间,娘和慧慧一间。周末我们就回来。”

    刘二妮眼睛亮了:“真租了?”

    “真租了。”白荷接过话,声音轻轻的,“娘,你跟我们去住段时间,帮我们看看慧慧。我俩上课的时候,家里也有人照应。”

    刘二妮没立刻答应,转头看周军。

    周军沉默地抽着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娘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爹,你就去白叔那儿吃饭。”周川又说了一遍,“白天你该上工上工,晚上回来睡觉。饭有人做,碗有人洗,多省心。”

    周军瞪他一眼:“那是麻烦人家!”

    “不麻烦。”白荷赶紧说,“我爹娘肯定乐意。我明天一早就去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慧在奶奶怀里扭了扭,小手又朝白荷伸了伸。

    刘二妮低头看看孙女,又抬头看看儿子媳妇,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行。我去。”

    周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抽了口烟。

    “那咱就这么定了。”周川一拍大腿,“明天收拾东西,后天就走。被褥我们都买好了,新的。”

    刘二妮这才注意到椅子上那两床捆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棉花絮的,看着就厚实。她笑起来:“还买新的干啥,家里有。”

    “用新的。”周川说,“省城的床跟咱家炕不一样,得用被子。”

    正说着,刘二妮忽然想起什么:“你俩吃饭没?”

    “还没。”白荷老实说。

    “等着,我去下点面条。”刘二妮把周慧往白荷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周慧到了妈妈怀里,小手立刻抓住白荷的衣领,脑袋靠在她肩上,满足地蹭了蹭。

    白荷抱着女儿,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看向周川,周川冲她眨眨眼,嘴角翘着。

    没过多久,刘二妮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碗里卧着荷包蛋,撒了点葱花。香味一下子飘满了屋子。

    “快吃。”她把碗放在桌上。

    周川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白荷抱着周慧坐下,用筷子挑着面条,吹凉了才往嘴里送。

    周军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问:“那院子……真是租的?”

    周川筷子停了停,抬头看他爹:“啊,学校照顾双职工,分的……算是分的吧。反正有地方住。”

    周军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有地方住就行。”

    刘二妮在旁边听着,忽然笑起来:“这下好了,慧慧能跟爹妈在一起了。”

    周慧好像听懂了,在白荷怀里咯咯笑起来,露出刚长出来的小米牙。

    白荷看着女儿的笑脸,又看看旁边埋头吃面的周川,再看看公婆,心里那股暖意慢慢蔓延开。她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面。

    面条很香,荷包蛋煮得正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川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放下碗抹抹嘴:“娘,你明天把要带的东西收拾收拾,不用多,缺的到了省城再买。”

    “知道知道。”刘二妮接过空碗,“你们俩也赶紧洗洗睡,跑一天了。”

    周军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睡吧。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儿子和媳妇身上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说,进屋关上了门。

    刘二妮把周慧接过去:“今晚慧慧跟我睡,你俩睡川子那屋。被褥都是干净的。”

    白荷点点头:“谢谢娘。”

    “谢啥。”刘二妮摆摆手,抱着周慧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点起,我去买点肉,包饺子给你们送行。”

    “好嘞。”周川应得响亮。

    刘二妮走了,堂屋里就剩下白荷和周川两个人。

    煤油灯还亮着,光晕一圈一圈的。

    周川凑到白荷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我说没事吧?”

    白荷推他一下:“你爹刚才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他就那样。”周川咧嘴笑,“心里乐意着呢,就是嘴上不说。”

    两人把新买的被褥抱起来,往周川那屋走。屋里冷,周川点了炕,两人坐在炕沿上等暖和。

    白荷看着怀里那床新被子,忽然说:“咱这算不算先斩后奏?”

    “算。”周川点头,“但奏效了就行。”

    炕慢慢热起来,屋里有了暖意。

    白荷靠在墙上,听着外头隐约的风声,心里踏实又有些恍惚。一天之内,买了院子,买了东西,回了村,说了计划——事情一件接一件,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但现在,女儿能接走了,婆婆也同意了。

    一家三口,总算要团聚了。

    她转头看周川,周川正低头摆弄新买的手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看啥呢?”周川抬头。

    “没看啥。”白荷说,“就是觉得……挺快的。”

    “快啥。”周川把表戴在手腕上,调整表带,“该办的事就得快办。拖拖拉拉的,啥时候才能接慧慧?”

    他说得理所当然。

    白荷笑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周川反握住,手指紧了紧。

    窗外,村子彻底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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