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有人推我。”

    白荷靠在温热的炕枕上,嗓音还有些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话一出,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堂屋,瞬间落针可闻。

    孙晓正端着空粗瓷碗,准备收拾碗筷去清洗,闻言端碗的手腕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发僵,眼睛倏地瞪圆,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院外窗根底下,偷偷扒着窗缝张望的刘宝珠没忍住,小嘴轻轻“啊”了一声,刚出声就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小身子还轻轻颤了颤。

    门口的白林更是看得呆了,小小的身子紧紧扒着木门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小o形,半天都忘了合上,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炕上的白荷定定望着自家娘亲清澈又泛红的眼眸,再次认真开口,语气格外坚定:“我掉下去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是有人狠狠推了我一把。那力气特别大,我根本站不稳,直接就栽进河里了。”

    孙晓胸口一紧,连忙俯身凑近炕边,声音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带着满心的紧张与急切:“荷儿,你看清楚那人是谁了吗?”

    白荷轻轻点头,脑海里清晰闪过落水前瞥见的那道仓促逃窜的身影,语气肯定:“我摔下去的瞬间,余光清清楚楚看到一个背影,个子不高,跑起来腿脚飞快,一闪就钻进巷子里了。看着身形、走路的样子,特别像隔壁的王狗剩。”

    “王狗剩!”

    哐当一声脆响!

    孙晓手里的粗瓷碗骤然脱手,重重磕在炕沿边,瓷碗顺着木炕沿滚了两圈,堪堪卡在炕角才没有摔碎。

    她方才还带着些许温柔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一张薄纸,不过转瞬功夫,又被滔天的怒火涨得通红,脖颈处的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

    “又是这个混小子!”

    孙晓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积压的怒火瞬间翻涌而出,“前阵子偷偷摸进我家院子偷鸡蛋,被抓了现行,赔了我家一块腊肉,本该知错悔改!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小,记恨到现在,居然敢对我家荷丫头下这种黑手!这哪里是调皮捣蛋,分明是想要我女儿的命!”

    一想到女儿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之后高烧昏迷两天两夜,人事不省、奄奄一息的模样,孙晓就又怕又气,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哗啦啦顺着脸颊滚落。这眼泪不是软弱伤心,是后怕,是滔天的愤慨,好好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堂屋板凳上,一直沉默静坐、默默听着一切的白虎,脸色沉得厉害。

    他指尖握着的旱烟杆猛地往实木方桌上狠狠一磕,清脆的撞击声划破满室寂静。黝黑粗糙的大手顺势一撑桌沿,笔直起身。

    老汉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一贯沉稳肃穆,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沉得像压着暴风雨的寒潭,透着让人胆寒的凌厉与威严。

    “强子。”白虎沉声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一旁站着的白强早就按捺不住满腔怒火,方才听着女儿的遭遇,拳头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整张脸黑得如同锅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听见父亲出声,他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应道:“爹,我在!”

    “跟我去王家。”

    白虎丢下一句话,转身抬步就往外走,步履沉稳却带着十足的气势,每一步都格外坚定。

    白强二话不说,紧随其后,兄弟紧绷的侧脸写满护短的执拗。

    孙晓张了张嘴,原本想开口劝两句,让他们切莫冲动、好好理论,可话到嘴边,看着父子二人决绝的背影,看着炕上刚死里逃生的女儿,所有劝解尽数堵在喉咙里。

    那股又气又怕的郁结,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年纪尚小的白林小步蹭到炕边,稚嫩的小脸满是担忧,小声软软地问道:“妹妹,真的是王狗剩推的你呀?他平日里就爱调皮捣蛋,没想到这么坏!”

    “八九不离十。”白荷轻轻眨了眨眼,语气笃定,“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半夜翻墙偷咱家鸡蛋的背影,和这次推我下水跑掉的背影,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窗外的刘宝珠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红红的,沾着点点湿意,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白荷,你身上还疼不疼呀?你昏睡这两天,我天天都来门口看你,真的快吓死我了。”

    白荷看着贴心的小伙伴,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啦,早就不疼了。宝珠,天不早了,你快回家吧,别让你爹娘担心,我这边真的没事了。”

    刘宝珠用力摇了摇扎着小辫子的脑袋,固执地扒着窗台不肯动,就安安静静趴在窗边,一瞬不瞬地守着白荷。

    隔壁王家的院门,此刻虚掩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白虎抬手,直接一把推开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带着一身沉肃的气势,抬脚径直走了进去,没有半分客套。

    白强紧随其后,脚步沉稳,满脸怒意。

    院子中央,王老栓正拿着斧头劈柴,地上堆着一堆整齐的木柴垛。

    听见院门响动,他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白虎父子,动作骤然一顿,手里的斧头顺势落在地上,脸上下意识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心里却莫名七上八下,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白叔,强子兄弟,你们爷俩咋这个点过来了?可是有啥事?”王老栓连忙上前两步,笑着搭话,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二人沉冷的脸色。

    白虎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神色冰冷,一言不发,径直穿过院子,抬手一把撩开王家堂屋的粗布门帘,跨步而入。

    白强紧随其后,面色紧绷,周身气氛压抑至极。

    王老栓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匆匆追进堂屋。

    王家堂屋里暖意融融,氛围闲适。

    王狗剩正蹲在墙角的泥地上,捏着几颗彩色小石子,认认真真玩着抓石子的小游戏,指尖灵活翻飞,玩得不亦乐乎。

    骤然看见气势汹汹闯进来的白虎和白强,他玩石子的手猛地一僵,小小的身子瞬间缩成一团,做贼心虚地连忙往后躲,一溜烟钻到纳鞋底的王婶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偷瞄,眼底满是慌张。

    王婶手里拿着针线,正慢悠悠纳着厚布鞋底,针线穿梭有条不紊。

    猛然见两人脸色阴沉地闯进来,她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扎到手,连忙放下手里的鞋底,脸上挤出刻意的热情笑容,慌忙起身招呼:“哎哟,是白叔和强子啊!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喝!”

    “不用。”

    白虎立在堂屋正中央,身姿挺拔,目光沉沉地直视着王老栓,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老栓,我今日过来,就为一件事。”

    他目光微微一侧,冷冷扫过王婶身后缩头缩脑、眼神躲闪的王狗剩,才继续沉声开口:“我家荷丫头,前两天在村头河边玩耍,被人狠狠推进了河里,差点就没了性命。孩子在炕上高烧昏迷,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方才刚刚醒过来。”

    王老栓脸色瞬间大变,眼底的笑意瞬间消散干净,神色慌乱,故作惊讶地开口:“竟、竟还有这种事?!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缺德,对一个小丫头片子下这种狠手!”

    “是谁做的,你我心里都清楚。”

    白虎眼神锐利,直直盯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我家荷丫头醒后说得明白,推她落水的人,个子矮小,身手灵活,跑得极快。她亲眼看清,那人的身形模样,就是你家狗剩!”

    躲在王婶身后的王狗剩听见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死死攥着手里的小石子,脑袋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王老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解。

    白强往前踏出一步,眉头死死拧紧,冷声率先开口质问:“栓叔,之前狗剩偷我家鸡蛋,我家念着他年纪小,只是让你们赔了腊肉,没有过多计较,已经仁至义尽!没想到他不知悔改,反倒怀恨在心,蓄意害我妹妹!今日这事,你们王家必须给我们白家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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