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蹲在堂屋门槛外,膝盖还有点发麻。她看着白墙坐在最前排那个小板凳上,背挺得笔直,在电视机黑白光影里一动不动,像个剪影。

    院子里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跟夏天池塘边的蚊子似的,吵得人脑仁疼,直接把电视里咿呀呀的唱戏声给盖过去了。

    “哟,这就是电视啊?”

    “看着跟小人书似的,还会动!”

    “白树可真出息,在医院上班还能发这好东西!”

    白树穿着那身白大褂,站在屋檐底下,正跟旁边一个叔低声解释:“……年底福利,我想着搬回来给家里人看看……”

    他声音不高,但白荷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周慧不知道啥时候挤到白墙身边去了,小板凳不够大,她就挨着太姥爷的腿站着,眼睛睁得溜圆,盯着那块会动的黑白屏幕,小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悄悄去摸屏幕上晃动的人影。

    白荷收回目光,转身往灶房走。

    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把藤椅还空着。

    那是爷爷生前常坐的位置。

    椅子上搭了件他常穿的旧褂子,灰扑扑的,袖口磨得有点发亮。

    白荷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孙晓正在烧水,锅里翻滚着待会儿要分给大家的糖水。她拿着勺子搅了搅,看见白荷进来,抬起头。

    “我爹呢?”白荷走过去,接过勺子。

    孙晓朝后屋努了努嘴:“跟你爷说话呢。”

    白荷没吭声,低下头,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的糖水。蒸汽扑上来,糊了她一脸,眼睛有点发涩。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出来了出来了!”

    “这唱的是啥戏啊?”

    “不知道,看着挺热闹!”

    白荷透过灶房的窗户望出去。

    院子里的人群在黑白的、一闪一闪的光里,像一幅流动的画。热闹,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寂静。

    周川不知道啥时候也挤进来了,他弯着腰,凑到白墙耳边说了句什么。老人侧着耳朵听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白荷低下头。

    手里的勺子碰着锅沿,发出轻轻的、叮当一声响。

    糖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呼啦一下弥漫了整个灶房,热烘烘的。

    “妈,”白荷忽然开口,“糖是不是放少了?”

    孙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够了吧?甜了齁嗓子。”

    “多放点,”白荷说,“大家大老远来看电视,喝口甜的。”

    孙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又舀了小半勺糖,撒进锅里。

    白荷继续搅。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跟外头的议论声混在一起。

    她脑子里空空的,啥也没想。

    就是觉得,这糖水得烧得甜一点。

    再甜一点。

    周川这时候撩开灶房的门帘进来了。

    “妈,糖水好了没?”他问,“外头人越来越多,我爹让我问问。”

    “马上就好。”孙晓说。

    周川走到白荷身边,看了眼锅里,又看了眼她。

    白荷没抬头。

    “慧慧看得可起劲了,”周川说,“扒着屏幕不肯走。”

    “嗯。”白荷应了一声。

    “白树哥说,这电视以后就放咱家了,”周川继续说,“村里谁想看,晚上都可以来看。”

    白荷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周川。

    周川也看着她。

    灶房里蒸汽弥漫,两个人的脸都有点模糊。

    “爷爷要是还在,”白荷忽然说,“肯定也坐最前排。”

    周川没接话。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白荷拿着勺子的手。

    那手冰凉。

    “糖水好了,”孙晓这时候说,“小荷,你去拿碗。”

    白荷抽回手,转身去碗柜里拿碗。

    周川帮着把碗一个个摆开。

    孙晓舀糖水,白荷端碗,周川往外送。

    一碗,两碗,三碗……

    糖水的甜味儿飘出灶房,混进了院子里电视机的咿呀声和人们的议论声里。

    白荷端着最后一碗糖水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接过碗喝起来了。

    “谢谢啊小荷!”

    “这糖水真甜!”

    “你们家可真客气!”

    白荷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那碗糖水端到白墙面前。

    “太姥爷,喝点糖水。”她蹲下来。

    白墙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黑白屏幕的光影里有点浑浊。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他说。

    白荷蹲在那儿,看着爷爷慢慢喝糖水。

    周慧这时候跑过来了,小脸上全是兴奋:“妈妈!电视里的人在动!真的在动!”

    “嗯,”白荷摸了摸她的头,“去坐着看,别离太近,伤眼睛。”

    “我不!”周慧扭身又跑回白墙身边,挤着小板凳坐下,眼睛又盯回屏幕上了。

    白荷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眼堂屋。

    那把藤椅还空着。

    旧褂子还搭在上面。

    院子里,黑白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着每一张仰着的脸。

    热闹的,新奇的,充满希望的。

    堂屋里,是安静的,空缺的,带着旧时光气息的。

    白荷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两幅画。

    糖水的甜味儿还留在舌尖。

    但她心里,空了一块。

    怎么填都填不满。

    周末一大早,白荷就拉着周慧出了门。周川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妈,咱们去哪啊?”周慧仰着小脸问。

    “去你张梅阿姨和刘铁柱叔叔开的饭店,”白荷牵着女儿的手,“他们店新开张,咱们去捧个场。”

    周慧眼睛亮了:“有糖醋排骨吗?”

    “你张梅阿姨做的,肯定有。”

    走了十来分钟,拐过街角,就看见一家临街的店面。门脸敞亮,上头挂着块木牌子,写着“梅柱饭店”四个字。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看见里头坐了好几桌人。

    白荷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

    刘铁柱正在前台低着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一家,脸上立刻笑开了:“哟,来了!快里边坐!”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他们往里头走。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一半。两个年轻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上菜,手脚挺麻利。

    “张梅在后头呢,”刘铁柱指了指厨房方向,“听说你们要来,一早就在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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