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阿公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村民们聚在这里杀鸡宰鹅,说是要招待恩人贵客。

    月上中天,赵吟毫无睡意,她披上衣裳,踱步至院子里。

    栅栏之外有一人负手而立,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吟走过去,那人也转过身。

    李长吉。

    “噢真巧!我正好在等阿吟姑娘。”

    “有什么事儿吗?”

    “有东西要还给你。”

    紫色晶石重新回到掌心的刹那,赵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终于在此时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事情。

    “后来呢?”

    “随我去看看吧!”

    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脚下是柔软的泥土,伴随着香草的气息。

    洞内有一缕一缕的光,偶尔闪动。

    赵吟听见了水声。

    在光亮乍现的瞬间,她看见水里的鲛人。他正随波起舞。

    水面上有藤蔓织就的秋千,一名女子坐在上面吹竹笛。

    “是兰章和孟槐夏?”

    赵吟扭头看向李长吉,然后惊讶地睁大眼。

    她记忆中的李长吉是一个没牙的老头,或许常年被异化之山奴役,看起来有些可怜。但现在的李长吉脊背挺直双眼明亮,嘴里一口好牙。

    他笑了笑,看向那些似虚还实的画面,“是他们送我的。”

    赵吟微笑,“这座山,从此就是孟槐夏与兰章之山。”

    他们失去了百年,却也获得了千年万年。

    万籁俱寂,李长吉将赵吟送回小院。

    她仍然不困,躺在竹床上的时候神思清明。

    隔壁住的是李韫玉。

    赵吟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的伤好了吗?这几日忙东忙西,都没来得及查看他的伤势。

    此地事了,她即将启程去下一个地方,那他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赵吟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三声隐约的敲击。

    听错了吗?她屏住呼吸。

    三声缓慢而又清晰的敲击再次传进她的耳朵。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总是很期待花园侧门处的敲门声。

    三声是“出来玩”,五声是“明天早点起床”。在这个不知姓名的小村庄,她久违地回到年少。

    赵吟推开门,隔壁也随之“吱呀”一声。

    她侧过头,望进李韫玉的眼睛里。

    地上树影与月影婆娑,夏夜的微风凉爽怡人。两人并排坐在走廊下的竹椅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肩上一沉,赵吟呼吸一滞。

    察觉到赵吟的顺从,李韫玉悄悄弯唇角。在那些亲密无间的岁月里,他并没有拥抱过她,也没有这样靠在她的肩膀。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在后来的无数个梦里,他已经这样做了。

    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不够,还不够。

    李韫玉伸出手,搂住赵吟的腰,怀抱间都是她的呼吸。

    这样,他满足了。

    他想起在蒲月山的时候,那时他读到一首诗:“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

    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杀长鸣鸡呢?

    他跑去问赵吟,赵吟说,因为鸡叫意味着黎明,而黎明意味着分离,女孩子想要跟心上人在一起,所以希望天不再亮。

    他说,好粗野!不光要打杀长鸣鸡,还要弹走乌臼鸟!

    赵吟听罢转过身去,说,男人就是这样。

    而现在,他懂得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懂得得更早,在还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他就希望夏天不要结束,秋天不要到。

    虽时代不同用语不同,但儿时的他,与千百年前的这名女子确实有着同样的心境。

    夏天会结束,天也会亮。

    天亮了,刘月回也来了。

    他循着李韫玉留下的印记来接他。

    天空如琉璃,刘月回牵着两匹马停在姜阿公门外,然后径自朝赵吟走来,对她抱拳道:“阿吟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刘月回。”

    看见赵吟脸上的疑惑,他随之朝李韫玉看了一眼,笑着道:“我与阿韫同样青梅竹马!”

    他的到来让李韫玉转瞬回到现实,就像刚刚从一场绮梦中苏醒。

    在这里,他看到了鲛人,山蝴蝶……每日忙忙碌碌,却都不是为了尘世之事。

    现在,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赵吟李春序吴风依都站在村口处相送,赵吟折下两枝柳递到李韫玉和刘月回手中。

    “万事小心。”

    马蹄声越来越轻微,赵吟他们也往回走。

    远去的马蹄声又渐渐变大,三人诧异地转回身,见李韫玉一人折返回来,他飞身下马,朝此奔跑而来,然后紧紧地抱住赵吟。

    “下次再遇见,记得叫住我。”

    言罢,回身上马,扬长而去。

    呆愣原地的吴风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阿韫阿韫他他他……阿吟……”

    他扭头看向李春序,分外怪异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李春序抱着胳膊得意一笑:“因为我看见过——走马灯。”

    那股得意劲儿太碍眼,他索性看向赵吟,“阿吟,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塵州。”

    塵州郊外,本来阳光明媚,却天降大雾,赵吟一行人在这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怎么也找不到城门。

    他们在农田和树林间来回走,不管朝哪个方向走去,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吴风依看着浓雾道:“这不会是迷障吧?”

    李春序掐了他一把,吴风依痛呼出声:“你干嘛!”

    李春序点点头:“会痛,看来我们还在现实里!”

    赵吟道:“这个雾,好像变淡了。”

    确实,刚开始他们只能看见前方一小段路,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天空和远处的山峦田野。

    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三人跳下马,找了块树荫避雨。

    吴风依道:“不同寻常,这可是塵州郊外,但走这么久,一个人都没见到!”

    赵吟接口:“还有这大雾,感觉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李春序抱紧胳膊,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叮嘱道:“现在开始我们彼此要寸步不离。”

    雨越下越大,这块树荫已经挡不住倾斜的雨滴,他们头发贴着脸皮,身上打起冷战。

    赵吟疲惫地朝后靠去,突然发现背后硌得慌,她连忙转身去抚摸树干,发现上面有一个记号,指向东面。

    脚下枯枝树叶偶尔发出响声,更加彰显这一片空寂。

    她起身,抚摸每棵树的树干,然后停住,“标记到这里没有了。”

    一片树叶落到李春序额头上,她哎哟一声,将树叶扔远。

    又一片树叶落到赵吟额头上,她将树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将树叶举起,对着微光细看。

    上面是一幅画,一个人叩门。

    吴风依和李春序也看到了,两人干瞪着眼。

    赵吟举起手,做出叩门的动作。

    李春序大惊失色,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赵吟失笑:“难道我们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李春序缓缓松手,赵吟看着前方,虚空叩门。

    雾气开始游移,周围的景象快速变换,一会儿是长满芦苇的河畔,一会儿是满是硝烟的战场,一会儿又变成假山流水的花园。

    他们感到眩晕,纷纷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消失不见,天际悬挂一弯彩虹,眼前忽而出现一座三层客栈。

    斑驳的木门紧闭,上有一块牌匾,云:隙间一盏。

    作者有话说: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乐府民歌,虽粗犷,但感情热烈真挚。

    第29章

    他们缓步走上台阶, 来到紧闭的木门之前。

    赵吟面色凝重,她看着木门,再次举起了手。

    这一次, 李春序没有阻拦她。

    “笃笃”的声音沉而闷,三人都屏息以待。

    “吱呀”, 门自动开了。

    入目是一片庭院, 紫薇花开得正旺, 中央一大片池塘,荷花灿烂,一座小石桥伫立水面之上,水流潺潺,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走过小桥, 来到另一扇门前, 门外的芭蕉翠绿欲滴, 几只蝴蝶翩翩起舞。

    “啊呀,有客人来了!”

    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从里被打开,三人抬头,齐刷刷惊叫出声, 从头往下打量他。

    这是一只白猿, 浑身毛发雪白,成年男子身高, 穿人类衣物,说人语。

    “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 快些进来!”

    赵吟踟蹰了一下,还是抬脚跨进屋内。

    屋内与普通民客栈并无二致,中央一个大长桌, 四周有一些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木桌旁边有一个小火炉,煨着几个陶罐,满室都是茶香。

    白猿拉开椅子对他们道:“请坐!”

    “多谢。”

    三人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后背不敢贴向椅背。

    白猿也顺手拉开一张椅子,懒散地往后一躺。

    实在太像人了,赵吟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问,那白猿却说道:“我叫白猿,掌管这时空客栈已经上百年!”

    “时空客栈!?”

    “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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