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的话音落下去,没人接。

    风又大了一些,沙地上那条水渠线被吹得模糊。

    念念歪着头数红石子。两颗。方块里现在有两颗红石子了。

    “两个英魂。”杰克把这句话又咀嚼了一遍,像嚼一块咽不下去的干肉。

    “将军,你确定够用了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戚继光没回他。

    他蹲在沙地前,食指在方块周围慢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包围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对方有两个英魂,一个守内,一个巡外。断水之计就要调整。”

    “调整成什么?”伊万问。

    “先知道那两个英魂是什么。”

    戚继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俾斯麦身上。

    俾斯麦一直站在人群外圈,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和他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

    笔挺,沉稳,不说废话。

    但戚继光看见了。

    俾斯麦左手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

    戚继光没有出声。

    他只是把目光微微偏了偏,又收回来。

    但海因里希也看见了。

    “阁下。”海因里希的声音忽然硬了一截。“你的手。”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转过去。

    俾斯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透明的边缘正从指尖往手背蔓延,缓慢,但不可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比预想的早了半天。”俾斯麦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份不太紧要的公文。

    海因里希的呼吸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俾斯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

    “别动。”俾斯麦说。“听我讲。”

    海因里希站住了。

    念念从沙地上抬起头来,红石子还攥在手心里。她看到了俾斯麦的手。

    “眼镜叔叔……”

    “小姑娘。”俾斯麦没看她,声音却不算冷。“安静一会儿。”

    念念闭上了嘴。

    俾斯麦从外圈走了几步,走到沙地图旁边。他的步子依旧平稳,像踩在议会大厅的地毯上。

    “三件事。”他开口了。“我只说一遍。”

    没人打断他。

    “第一。”俾斯麦的目光落在远方基地围墙上飘动的旗帜方向。“那面旗上的鹰纹,双头,展翅,足踩橄榄枝。”

    艾琳的手动了。她下意识摸向别在腰间的炭笔和纸。

    “旧时代地中海联盟的标志。”俾斯麦说。“我见过。在方舟的历史数据库里。那个联盟在核战前三十年解体,残余势力退入北非沿岸。”

    他停了一下。

    “如果自称新罗马,说明他们的文明传承来自这条线。军事化、集权化、崇尚扩张。”

    杰克的眉头拧起来。“你在方舟数据库里看到过?什么时候?”

    “你们去地下打怪的时候。”俾斯麦回答。“我在上面没闲着。”

    杰克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第二。”俾斯麦的左手已经透明到了手腕。他连看都没看。

    “两个英魂。方舟说过,每个文明只有一个英魂配额。”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那么第二个英魂,只有一种解释。”

    戚继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吞并了另一个文明。”俾斯麦说。“把对方的配额,抢过来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念念没听懂。但她感觉到所有叔叔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艾琳的炭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尖端留下一个重重的黑点。

    伊万蹲在地上,刀尖深深扎进了沙里。

    杰克转过头,看了一眼巴图。巴图也正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里有同一个念头:弱小的文明,从这一刻起,就变成了猎物。

    “规则里没说不能这么干?”杰克问。

    “规则里只说前八名晋级。”俾斯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说配额不能转移。”

    海因里希的手攥紧了。

    他不是在想别人会不会被吞并。

    他在想自己。

    日耳曼文明。如果俾斯麦消散了,他的英魂槽位空了。在找到新祭坛之前,他就是一个没有英魂保护的、落单的文明代表。

    他就是猎物。

    “第三。”俾斯麦的小臂也开始透明了。光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但他的站姿没有半点松动。

    “海因里希。”

    “在。”

    “你下一个英魂。”俾斯麦说。“选会造东西的。”

    海因里希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要选政治家。不要选军事家。”俾斯麦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自嘲的东西。“选一个能把铁变成机器的人。”

    他看着海因里希。

    “你需要的不是第二个我。你需要一个能帮你在七十二天内追上这群人的人。”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念念的方向。

    海因里希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俾斯麦点了点头。

    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膀。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动作很慢,像在镜子前面出门。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领片翻得一丝不苟。

    “海因里希。”

    “是。”

    “用脑子。”

    停顿。

    “别用拳头。”

    光从他胸口炸开,无声无息。

    没有金色的漫天碎屑,没有感人至深的临终话语。俾斯麦的消散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海因里希没有跪。

    他没有低头。

    他站得笔直,两腿并拢,右手抬至太阳穴边沿,五指并紧,掌心向外。

    标准军礼。

    维持了整整五秒。

    光点散尽后,他才把手放下来。

    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戚继光站在沙地图旁边,目光落在远方海面。

    他没有说话。

    但他朝着俾斯麦消散的位置,微微欠了欠身。

    军人对军人的敬意,不需要多余的词。

    念念攥着红石子,眼眶是红的。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光亮起来,人消失。

    每一次都一样。

    每一次都不会习惯。

    “眼镜叔叔……”她小声说。

    没人回应她。

    风把沙地上的痕迹又吹散了一些。

    海因里希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口袋里的黑匣子忽然亮了。

    方舟的声音响起来,平淡,机械。

    “检测到英魂能量归零。日耳曼文明英魂槽位已清空。”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播报。

    一天之内,两个英魂,两次清空。

    海因里希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念念。

    准确地说,是移向念念口袋里那个还在发光的黑匣子。

    “我需要一座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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