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的声音从了望台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杰克,点火。”

    杰克攥了攥手里的火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埃里克两手各举一支浸了油脂的火把,朴正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右腿绑着布条,咬着牙站稳。马科斯扛着一面用破布绑在木杆上的假旗。

    四个人,正面佯攻。

    杰克以前指挥过三十人的突击小队,在废墟里打过巷战,也在地下城的狭窄通道里跟变异鼠群拼过命。

    但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四个人假装四十个人。

    “动了。”

    杰克把火把往前一挥,大步迈出去。身后三个人跟上来,八支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作响,从正面的开阔地朝赤蛇旗营地推过去。

    “喊。”杰克低声说。

    朴正勋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也不知道吼的什么,反正声音大得在旷野上能弹三个来回。马科斯把假旗举高,左右晃了两下。埃里克把多余的两支火把往两侧扔出去,落在干草上,火苗腾起来。

    远处,赤蛇旗的壕沟方向传来急促的喊叫声。

    有人在集合。

    杰克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秒钟,对方的反应速度。不慢。

    但已经晚了。

    壕沟东南方向,一公里外的碎石坡上,苏布台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面。

    振动从北边传过来。是跑动的声音,很多人在跑,方向是从壕沟内侧往正面集中。

    他回头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蹲在他身后,两只手里各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嘴咧着,露出一排白牙。

    苏布台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人。

    壕沟东南角的哨位上,赤蛇旗只留了两个人。

    苏布台没有多解释。他从碎石坡上滑下去,无声无息,脚掌踩在沙地上,落点比猫还轻。巴图跟在后面,个头大,动静也大,石子在他脚底碾得咔咔响。

    苏布台皱了皱眉,回头朝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巴图嘿嘿一笑,把步子放轻了半分。

    两人贴着壕沟外沿摸过去。前方十几步远的位置,两个哨兵正伸着脖子往正面看,火光把他们的侧脸照得通亮。

    所有注意力都在杰克那边。

    苏布台起身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他的身影贴地掠过,左手抓住第一个哨兵的后领,往下一拽,人就栽进了壕沟底。巴图紧跟着上去,一把捂住第二个人的嘴,石头抵在对方后腰上。

    “别动。”巴图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最简单的通用语。

    两个人被制服的过程没超过四秒。

    苏布台没有停留。他撑着壕沟边沿翻进去,朝着南侧快速移动。

    储水点。

    韩信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切掉水。

    壕沟往南六十步,拐角处堆着几个用兽皮缝制的水囊。苏布台扫了一眼,拔出腰间的短刀,连捅三下,水囊全部裂开,水流了一地。

    巴图从后面赶上来,一脚踩在最大的那个水囊上,和泥浆一起踏扁。

    “走。”苏布台低声说。

    两人沿东南方向原路退出,速度和来时一样快。

    从进入到撤离,前后不到三分钟。

    壕沟正面,火光越来越亮。杰克的四个人已经推进到距离壕沟不足两百步的位置,喊声不断。

    汉尼拔站在壕沟中央的指挥位上,火光映着他沉着的脸。

    阿巴斯跑到他身边,呼吸很急:“正面来了至少四个火源,看旗的位置,人不少。”

    汉尼拔没有看正面。

    他的目光扫向东南方。

    “东南哨位。”他说。

    “什么?”

    “回话了没有?”

    阿巴斯愣了一下,扭头朝东南方向叫了一声哨兵的名字。

    没有回应。

    汉尼拔的表情变了。

    “调三个人去东南角,现在。”

    阿巴斯没有犹豫,转身朝壕沟里跑。三个波斯旧部被拉过去,踩着泥水往东南赶。

    正面的火光在逼近。

    壕沟里的人开始慌。

    “前面多少人?”有人喊。

    “看不清!火太多了!”

    “西边呢?恩科西他们呢?”

    没有回应。

    西面的四个人在两个小时前就走了。

    只是壕沟里除了汉尼拔,没有人知道这代表什么。

    汉尼拔知道。

    他闭了闭眼。

    当他确认东南角哨兵失联的时候,当他把人调去东南的时候,正面的阻力就已经弱了。

    四个人冒充的攻势,被他当了真。

    不,不是当了真。是他没有选择。东南角如果被突破,整条壕沟就被切成两段。他必须堵。

    但堵的代价是正面空了。

    正面只剩四个人。

    杰克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壕沟西侧,另一条线上,伊万正带着两个北欧人沿着干涸河床往北迂回。他没有进攻任务。韩信给他的命令是“堵住北边的退路”。

    伊万不太理解。打都没开始打,先堵退路?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趴在河床北沿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弩搁在石头上,瞄准壕沟北端唯一的出口。

    方舟的声音从念念怀里的黑匣子传到了望台上。

    “赤蛇旗阵营当前人员分布:正面四人,东南方向三人正在移动,中央指挥位两人,北端出口附近两人。西侧区域,零人。”

    韩信站在了望台上,风把他半透明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西面空了。”他说。

    念念坐在他脚边,抱着黑匣子,仰头看他。

    韩信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见了吗?”

    念念不太确定他在问什么。

    “这就叫调虎离山。老虎走了,山就是你的。”

    壕沟里,混乱正在扩散。被调去东南角的三个人发现了被捅破的水囊,带回来了最坏的消息。

    “水没了!全漏了!”

    这句话在壕沟里炸开。

    阿巴斯的脸白了。

    他们已经断水三天,靠最后那几个水囊续命。

    现在连最后的存货都被毁了。

    汉尼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穿过火光和浓烟,投向远处基地方向那座了望台的轮廓。

    他把沙盘上的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了。

    但他没有推演出恰卡会走。

    一个英魂、四个战士,整个西侧的防御,在两个小时前安静地消失了。没有打斗,没有背叛的迹象,只是走了。

    这不是临阵脱逃。

    是有人事先谈好了的。

    “撤退。”汉尼拔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身处溃局。

    阿巴斯瞪着他:“往哪撤?”

    “北边。”

    “北边只有一条路……”

    汉尼拔已经迈步了。他抓住阿巴斯的手臂,硬拽着他往壕沟北端走。

    但他们没走出三步,北端出口方向传来一声弩弦响动。

    一支铁弩箭钉在壕沟边沿的泥墙上,嗡嗡震颤。

    伊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别出来。”

    阿巴斯停住了。他回头看汉尼拔。汉尼拔也停住了。北边堵了,东南被切,西面空了,正面在推。

    壕沟里的人开始往中间挤。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有人在喊不打了。

    方舟的播报声再次响起。

    “赤蛇旗阵营队形已散。有效战斗单位归零。当前状态判定:溃散。”

    韩信从了望台上站起来。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透明了,站立的时候身体有轻微的摇晃。他扶着旗杆稳住自己,然后用力吸了一口夜风。

    嘴角往上弯了弯。

    然后他喊了一个字。

    “追!”

    声音不大,从了望台上飘下来,掉进旷野里。

    杰克听到了。他举着火把冲向壕沟边沿,翻身跳了进去。

    伊万听到了。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弩指着壕沟出口,一步一步逼过去。

    苏布台和巴图听到了。两人从东南角折返,沿壕沟外沿快速包抄。

    壕沟里的人有的跪了,有的跑了,有的蹲在原地抱着头。

    阿巴斯被杰克按在地上,没反抗。他的眼睛失了焦。

    汉尼拔没有跪。

    他也没有跑。

    火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壕沟里到处是丢弃的武器和倒伏的人。他的英魂身躯上光粒流动得很慢,比昨天又淡了一层。

    他站在壕沟中央,面朝南方。

    面朝那座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有人站在上面的了望台。

    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溃散的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一局,你赢了。”

    夜风把他的话吹向了望台的方向。

    他顿了一下。

    “但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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