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把那本册子摊在桌上。

    城北赵木匠、城南杂货铺陈家,还有两户守城兵丁。

    江婉舟在旁边翻看底账,顺着送点心的路线又摸出了三家。

    洗马桩的胡屠户,甜水井的皮匠孙家,染坊的学徒刘家。

    整整七户人家。

    这七户全领了丰庆斋的玉酥雪花糕。

    孩子全没发过腹痛,也全没来育儿堂抓过药。

    林昭昭坐上马车,径直去了顺天府衙门。

    大堂里头冷冷清清,两个差役靠着朱红柱子打盹。

    通判坐在案后头翻阅文书,眼皮耷拉着。

    林昭昭将七户人家的名姓写在纸上,推到案前。

    “这七个孩子吃了掺杂蛊虫的奶糕,眼下全不知去向。”

    “民女请大人发下签押,派差役按名册搜寻。”

    通判拿指甲挑了挑牙缝,斜眼瞅了瞅那张纸。

    “林女官,你虽领着尚药局的差事,管的却是看病开方。”

    “这京城户籍丁口,走失逃亡,归顺天府和大兴县管辖。”

    “人家爹娘没来击鼓报官,你一个开医馆的,何必替旁人张罗。”

    林昭昭站在桌案前半步未退。

    “赵木匠家收了不明来历的银两,孩子是被强行带走的。”

    通判把公文往桌上一拍。

    “穷人家养不起孩子,送去道观当道童,签的是正经投身契。”

    “两相情愿的事,官府管不着。”

    “退一步讲,外头太平得很,哪来的人口拐带大案。”

    通判挥了挥袖子,端起盖碗抿了口茶水。

    “太医院的事刚歇下,林女官还是安心在堂里熬药为好。”

    林昭昭看着他端茶的手腕。

    那官袍袖口里,露出一串成色极好的沉香木手串。

    顺天府这条路走不通。

    官府里有人在按着这桩案子。

    林昭昭转身跨出府衙高槛。

    江婉舟等在车厢旁,见她面色不豫,低声问了一句。

    “顺天府不接差事?”

    “衙门把门堵死了,推说是自愿送去做道童。”

    林昭昭掀帘上了马车。

    “回国公府。”

    马车一路穿过闹市,停在定国公府东角门。

    萧玉珩今日散朝早,正换了家常宝蓝直裰在书房看舆图。

    林昭昭推门进去,把记着七户名姓的纸条放在案头。

    “顺天府通判连案底都不肯录。”

    “我怀疑带走孩子的青衣人,在前朝后宅都有接应。”

    萧玉珩放下手里的朱笔,看了一眼那张纸。

    “高崇德流放岭南二十年,单凭他一人,回京办不成这般大的事。”

    “你怀疑谁?”

    “顺天府推诿,说明通判收了好处,或者上头有人发了话。”

    林昭昭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这七个孩子能纳蛊毒而不发病,是万里挑一的身骨。”

    “高崇德弄这么大的阵仗,不是为了偷几个小儿卖钱。”

    “他是要用这些孩子的血肉经脉,去养更厉害的阴毒邪物。”

    萧玉珩站起身,走到门边唤了一声。

    “萧德。”

    大理寺正萧德悄无声息从回廊外转了进来。

    “国公爷有何吩咐?”

    “带十二个信得过的亲随,换上常服。”

    萧玉珩指着桌上的名单。

    “别走官府明账,去查这七户人家近半个月的银钱往来。”

    萧德收了名纸,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太医院的高振刚被革职,高崇德若是听见风声,极易杀人灭口。”

    “他不会走。”

    萧玉珩倒了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推到她面前。

    “筹谋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挑出能用的药引,换做是你,舍得丢下跑路么?”

    “他只会藏得更深,抓紧炼他的药。”

    林昭昭抿了一口杏仁茶,微苦回甘。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去查案的萧德不到两个时辰便转了回来,手里捏着两张当票和几张私账底根。

    “回国公爷,林姑娘,查出来了。”

    萧德将票据递上。

    “这七户人家,门第全微贱得很,平日里连吃口肉都要盘算。”

    “可就在孩子不见的前后三天,七家里头有五家还清了陈年旧债。”

    “洗马桩的胡屠户,一口气把欠聚宝钱庄的三百两赌债全结了。”

    “甜水井的孙皮匠,在南城置办了一处两进的青砖瓦房。”

    “染坊刘家,给老娘换了一口楠木棺材。”

    林昭昭翻看着当票。

    “银钱是从哪家钱庄提出来的?”

    “通宝钱庄。”

    萧德摇了摇头。

    “全是足色的大官锭,没有私家字号,用现银交割。”

    “给钱的人戴着皂纱斗笠,雇了街头的乞丐去送的,根本抓不到真身。”

    线索再次断在银锭上。

    这七户人家的爹娘收了巨款,得了封口费,更不会主动吐露半个字。

    没有苦主状告,没有实名银票,仅凭几个孩子的去向,大理寺也不能擅自封城搜捕。

    江婉舟在旁急得拍桌子。

    “亲生骨肉,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撒手让人抱走?”

    “在苦水里泡久了的人,见着能改命的金银,骨头都是软的。”

    林昭昭合上账册,心里算得清楚。

    对方这手釜底抽薪,用银子堵死了所有苦主的嘴。

    若没有新的活口指认,京城之大,要寻几个被藏匿的幼儿无异于捞针。

    事情卡在死胡同里。

    林昭昭站起身,准备先回育儿堂守着。

    刚走到角门处,一个穿着灰布粗衣的小厮从斜刺里闪了出来。

    周大牛气喘吁吁地迎上来,手里捏着半块带血的粗布碎布头。

    “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育儿堂门前出怪事了!”

    林昭昭步子一顿。

    “何事?”

    “甜水井孙皮匠的浑家,偷偷摸摸抱着孩子回了后门!”

    周大牛压低嗓门,神情有些古怪。

    “那小儿不是被青衣人带走了么,怎么又送回来了?”

    “听说孩子身上发了臭,皮肉溃烂,那些人当是染了恶疾,直接扔回皮匠家门口了!”

    林昭昭一把攥紧手里的药箱带子。

    “被退回来了?”

    “正是!孙皮匠的浑家吓得半死,不敢声张,抱着孩子在后门哭呢!”

    被选中的特殊体质,居然在半路被退了货。

    林昭昭脚下生风,撩起裙角快步登车。

    “大牛,催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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