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松摇摇晃晃去摸挂在壁上的佩剑。

    萧玉珩一步跨上前,掌心扣住严松的肩胛。

    骨节错位的清脆声响在暖阁内极为分明。

    严松疼得酒醒了大半,半边身子彻底塌了下去。

    “萧……萧玉珩?”

    严松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本官是朝廷正二品封疆大吏,你无旨擅闯,是为谋逆!”

    萧玉珩反手将严松按在油腻的酒案上。

    案上的青瓷酒壶与菜肴稀里哗啦翻倒了一地。

    林昭昭走上前,用短刃挑开红袍番僧身前的小匣子。

    匣内整齐码放着两副用纯银打制的空心导血长管。

    长管边缘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褐血渍。

    底下一层压着泛黄的账册,写满了女子生辰八字。

    林昭昭将账册翻开,展示在严松眼前。

    “三十四个女子的名姓,赵家祠堂的血衣全挖出来了。”

    “吴怀德在京城招了供,赵全在祠堂按了手印。”

    “巡抚大人的养生秘法,记述得当真详实。”

    严松被按在案上,眼珠子布满血丝,嘴角抽搐。

    “圣上……圣上不会听信你们的片面之词!”

    “老夫座下门生遍布六部,你们休想动老夫一根汗毛!”

    萧玉珩从腰间抽出一卷盖了朱砂御印的空白缇骑拘捕敕令。

    “皇上给的密旨,凡涉塞北楚王谋逆案者,先斩后奏。”

    番僧见势不妙,扬手朝萧玉珩面门掷出一包灰色毒粉。

    粉末在半空中迅速散开,带着极浓的土腥气。

    林昭昭早有防备,指尖微屈弹出一丸雄黄避毒散。

    雄黄丸撞在番僧手腕的穴位上。

    番僧痛呼一声跌坐在地,毒粉全落在了他自己的光头上。

    皮肉被毒性腐蚀,番僧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嚎。

    萧七带着亲卫迅速冲进暖阁,用牛筋索将严松五花大绑。

    严松发髻散乱,官袍被撕破,再无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

    “萧玉珩,你若杀了我,江南水道明日便会大乱!”

    萧玉珩看都未看他一眼,用麻布死死塞住他的嘴巴。

    画舫外的水师兵丁听见动静,驾着快船围拢过来。

    “大胆贼人,速速放下抚台大人!”

    萧玉珩迈步跨出暖阁,走上画舫顶层甲板。

    夜风卷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萧玉珩一手提着严松的后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悬空推在船舷外。

    “大理寺奉旨办案,从逆者株连九族。”

    底下的水师校尉看清了吊在半空的严松,手里的弓弩纷纷垂下。

    林昭昭站在甲板侧沿,将手中的火把掷向那艘满载酒油的后舵小船。

    烈火遇油,噼啪窜起丈许高的红光。

    火光映亮了整片运河水面,将黑夜撕开一道裂口。

    岸边的百姓与巡夜差役纷纷被惊动,朝着码头聚拢过来。

    严松被吊在半空,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萧玉珩收拢五指,将严松重重提回甲板上。

    画舫上的烈火烧透了半边夜空。

    巡检司的大船靠了岸,黑甲亲卫将严松押进囚车。

    赵家村后山的石灰坑被全数起出,涉案族老尽数落网。

    林昭昭提着药箱走入水月庵后厢,偏房里挤着被解救的三十余名年轻女子。

    屋门推开时,几个姑娘吓得缩在炕角发抖。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外头的官兵,指甲抠着粗糙的砖缝。

    林昭昭放下药箱,坐在一旁的竹凳上。

    她没有急着上前盘问,从箱里摸出几块温软的红枣糕。

    她把糕点分在粗瓷碟里,顺手搁在炕沿。

    “灶房里烧了热水,衣裳也拿去去霉气了。”

    林昭昭拿起一把黄杨木梳,动作很慢。

    炕边年纪最小的姑娘抽搭着吸了吸鼻子。

    林昭昭拉过那姑娘的手腕,指腹搭在尺脉上。

    脉象浮细而虚,惊悸伤了心胆气。

    “别怕,恶人扣了死囚枷。”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缓地给小姑娘梳开打结的发丝。

    温言软语一句句落在屋里,没有半句训诫。

    躲在角落的几个姑娘慢慢抬起脸来。

    有几个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砸在膝头的粗布裙上。

    林昭昭耐着性子给她们挨个熬了定志汤。

    受惊重的心神不宁,便配上远志和炒枣仁。

    七天里,她守在偏院替她们调养元气,梳理郁结。

    官府的马车挨个来接人,苦主父母在门外哭成一片。

    每送走一个姑娘,林昭昭便在名册上勾掉一笔。

    青黛同乡的那个绣娘也被寻了回来,抱紧了来接她的老娘。

    直到最后一个姑娘上了驴车,林昭昭才收好药箱。

    萧玉珩立在回廊下,腰挎长刀。

    “犯人已押齐,该启程回京了。”

    两艘官舫拔锚北上,逆流而行。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十日。

    运河沿岸的州县早听闻了江淮的大动静。

    严松被撤职抄家,楚王私通江南官商的暗线被连根拔起。

    朝野震动,连太后宫里都惊动了。

    大船靠上通惠河码头时,天边泛着晨光。

    萧玉珩直接押解严松与重犯入宫复命。

    林昭昭换了五品尚药局女官的青色补服,随行候在殿外。

    正殿里传出内侍高亢的唱折声。

    皇帝翻阅着厚重的案卷,大发雷霆。

    严松与塞北密信被当场封存,涉事官员革职查办。

    午初一刻,内侍总管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

    “传尚药局掌药林昭昭上殿听封。”

    林昭昭整理衣冠,跨过殿门的高门槛。

    她跪倒在金砖地上,叩首行礼。

    “臣女林昭昭叩见吾皇。”

    皇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殿下女子身上。

    “你辨药识奸,破了京畿药蛊,又定江南重案。”

    “功劳卓著,若非是个女子,朕当赐你三品顶戴。”

    林昭昭伏地回话,语调平顺。

    “臣女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与将士用命。”

    皇帝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满殿的内侍与文臣皆垂首听着。

    若是寻常医官,多半求些金银田产,或是娘家父兄的荫封。

    林昭昭跪在地上,心里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高门宅邸换不来长久立足,金银也有耗尽的一日。

    唯有握在手里的实权与免死立身之本,才是真依仗。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亦不求宅邸封号。”

    “臣女斗胆,求陛下一道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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