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缇骑破开长街,直奔太医院正衙。

    朝会刚歇,皇帝在文渊阁批折子。

    三十余位朝臣递上来的请安折,全换成了弹劾太医院的血泪控诉。

    折子摊在御案上,落款全是朝廷要员。

    堂堂四品太院判,硬将满城虫灾断为先天宿疾。

    庸医误国,草菅人命。

    皇帝将朱笔掷在金砖上,御前侍卫当即领旨出宫。

    高振的顶戴花翎当场被摘了去。

    同去门前搭台叫嚣的几名御医,一并革职拿问。

    圣旨拟得极快,字句决绝。

    凡涉事医官,永不录用,三代不许入太医院应试。

    消息传到东市,围在育儿堂门前的官差百姓齐齐拍手。

    各府送来的谢礼堆满了穿堂。

    有苏绣的百子被面,有整箱的纹银与细软。

    周大牛和秀娘忙得脚不沾地,把谢礼一桩桩记在簿子上。

    整整忙碌了三日,前厅那股翻涌的药气才淡下去。

    七十余个患病的小儿全服了对症的温药。

    舌根下的硬筋松脱,嗓音渐渐找了回来。

    旁人都道这场泼天大祸总算平息。

    林昭昭坐在西厢房的长榻边,挽起袖子给侍郎家哥儿号脉。

    这孩子底子好,病去得最快。

    脉搏沉稳有力,按下去不再跳动浮躁。

    林昭昭伸手抚在孩子柔软的小腹上。

    皮肉温软,内里的虫体排得干干净净。

    一道细小的碎语溜进脑海。

    【肚子里的小虫子跑光啦,能吃大肉包子了。】

    【昨天在院子里抓蛐蛐,好玩。】

    林昭昭指尖移开,转去邻座瞧那个工部员外郎家的女童。

    女童抱着粗布小布偶,低头咬着手指。

    【小肚子不胀了,娘给做了甜羹。】

    【就是隔壁的小胖不见了,好几天没来找我丢石子。】

    林昭昭收回手,并未放在心上。

    小儿贪玩,今日在这家,明日去那家,本是寻常。

    她起身走向回廊。

    廊下坐着几个市井寒户抱来的孩子。

    因家里挤窄,便多在育儿堂的偏棚里多调理了两日。

    一个四岁左右的粗布衣衫男童正蹲在墙根,拿小树枝划拉泥土。

    男童神色呆滞,不爱同旁人抢麦芽糖。

    林昭昭走过去,蹲下身子,掌心覆在孩子的后心。

    男孩体内已经没有余毒,呼吸平稳绵长。

    可他的脑海里,翻滚的心思却沉重得不合年岁。

    【肚子里的小虫子走了。】

    【但是有好多小哥哥,被坏人带去了黑黑的大房子。】

    【地上全是红水,他们哭得好大声,说好疼。】

    林昭昭搭在他后背的手掌停住了。

    她看着孩子。

    “你见过黑房子?”

    男童抬起头,眼神有些木,摇了摇头。

    嘴巴紧紧闭着,舌头缩在口中,并不答话。

    林昭昭的手指没有拿开,掌心贴紧了那件粗布短袄。

    男童的心声又冒了出来。

    【我是在做梦么。】

    【不是做梦,那天下大雨,铁笼子装了好多人。】

    【那个长胡子的大叔掐我脖子,又把我丢在泥地里。】

    【大叔说,这个肚子坏了,漏了气,不要了。】

    【那些肚子没响的,全装进马车拉走了。】

    林昭昭抽回手,站直身子。

    脑中那团乱麻被扯开了一根线头。

    三十几个朝臣嫡子,加上数十个平民小儿,症状完全相同。

    高崇德费尽周折研制这等阴毒的异虫,当真只为报复当年的仇家。

    若单是报私仇,何苦将加了虫卵的奶糕散给平民弄得满城风雨。

    那男童说,肚子坏了,漏了气,便被弃在路边。

    而肚子里没响动的,被装进了铁笼。

    肚子响,是虫在肠中翻搅,经络受阻,引发闭气失语。

    这是寻常肉体凡胎遇上蛊毒时的本能抗拒。

    那要是抗拒不了呢。

    要是那副身子骨天生经脉异于常人,任由阴毒渗透却毫无排斥呢。

    这场席卷半个京城的怪病,根本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这是一张大网。

    借着全城孩童发病的由头,掩盖背后的甄别。

    能被苦药逼出虫、肚子胀痛哭闹的,全是被筛剩下的废弃料子。

    那些真正被盯上的孩子,压根就不会出现在育儿堂。

    林昭昭转身快步走回药案前,拿起那叠记满病童名姓的册子。

    江婉舟端着热茶走进来。

    “外头侍郎府又送了二十两谢银,我让大牛收下了。”

    林昭昭翻动纸页,头也没抬。

    “婉舟,去把前门登记的名册拿来,把这一旬京城报上来的失音小儿全对一遍。”

    江婉舟放下茶盏。

    “对这个做什么,不都治得差不多了么。”

    “对对看,有多少孩子是吃了糕点,却从头到尾没来求医的。”

    江婉舟见她神色肃穆,收起玩笑心思,立刻抱出三本厚厚的底册。

    两人分坐案几两侧,拿炭笔挨个勾画核对。

    前街吃了丰庆斋奶糕的,共有九十四户。

    育儿堂接诊了七十八个。

    太医院先前胡乱诊治了十二个,后头也全转到了育儿堂。

    还剩四户。

    林昭昭指尖压在那四个被漏掉的名字上。

    城北柳条巷的赵家木匠,城南洗马桩的陈家杂货铺,还有两户是守城兵丁的家眷。

    全是寻常布衣百姓。

    孩子吃了贡品分发下来的糕点,却无一人登门求药。

    “走,去城北。”

    林昭昭抓起外袍套在身上。

    “让周大牛叫一辆不起眼的平顶乌篷车,莫要声张。”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北一条阴暗泥泞的小巷里。

    赵家木匠的铺面半掩着门,屋里没有刨木头的声响。

    林昭昭推门走进去。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旧袄,眼圈通红,面容枯槁。

    见有客来,妇人木木地站起来。

    “客官要做柜子么,当家的这几天不在,做不了活。”

    林昭昭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放在粗木桌案上。

    “我是育儿堂的女医,听说前几日令郎吃了不干不净的吃食,特来瞧瞧。”

    妇人身子剧烈震了一下,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我儿……我儿不在家。”

    林昭昭走近半步。

    “送去哪里了?”

    妇人嘴唇发颤,忽然抬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前天夜里,有几个穿青衣的汉子敲门。”

    “他们拿了我家男人的欠条,又给了五十两雪花银。”

    “说我家宝儿是个有仙缘的,要带去城外道观里给贵人做药童。”

    “他们说……说要是敢声张,就把我男人的腿打折。”

    江婉舟在后头听得双拳紧攥。

    “孩子走的时候,可曾发过热,或是说不出话?”

    妇人抽泣着摇头。

    “没有,好得很,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吃了那块奶糕,睡了一宿,第二天脸色白白净净的,连皮疹都没起。”

    林昭昭眼神彻底沉下来。

    果然如此。

    蛊虫入腹,寻常肉体经络受阻,即刻闭塞失音。

    只有骨血极其纯净、经脉异于常人的幼童,才能容纳虫毒而不发病。

    高崇德在借虫试鼎。

    他在找体质特殊的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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