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在病房里,隔壁床空着,对面床也空着。三人间只有她一个病人,护士说这两天床位不紧张,等有新病人再安排。她不知道“新病人”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等着做手术的,也许是做完手术转过来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背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纸和笔。纸是白纸,裁过的,A4纸的四分之一大小,她平时用来记东西、写备忘录。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晴光食品”四个字。
她开始写。
第一步,公司交给铁柱。他不懂财务,没关系,可以学;他不懂管理,没关系,也可以学。他学什么都能学会,他已经学会了很多。她只需要把账目理清楚,把客户关系交代明白,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留给他。剩下的他自己会走。
第二步,房子留给奶奶。写“奶奶”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奶奶一个人住在老家,那间老房子下雨天会漏水,她说过好多次要接她来江城,奶奶不肯。“住不惯,城里买菜都要走半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奶奶说。她没再坚持,她想给奶奶留一套房子,不是让她住,是让她安心,让奶奶知道她孙女在这座城市有一间屋。屋在,人也在。
第三步,存款分成三份。奶奶一份,够她养老。铁柱一份,不多,但够他撑一阵子。婉清一份,她的公司刚起步,需要钱周转。她把数字填上去,四十八万七千,这是她全部的存款。三分之一就是十六万两千三百三十三块三毛三。她写的时候算了一下,三除不尽,余数挂在纸上,像一道没做完的题。
她写了很多,纸不够了,翻过来写在背面。写到“把公司交给铁柱”的时候,想到铁柱坐在这张椅子上握她的手的样子。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一下一下的,很轻。他的手指粗,指节大,虎口有茧子。她那时候想抓住他的手,说“你别走”。没抓到,他坐了一夜。
写到“把房子留给奶奶”的时候,想到奶奶站在村口送她的样子。奶奶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白了,腰弯了,手扶着一根木棍,不是拐杖,是一根削了皮的树枝,她说“等奶奶好了,去江城看你”。奶奶一直没来,不是腿不好,是怕给她添麻烦。奶奶不麻烦,她不怕麻烦,她怕奶奶走了。
写到“婉清”的时候,笔尖又顿了一下。婉清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她一个人,没孩子,没丈夫,公司刚起步,前夫欠了一屁股债。她帮她还过债,帮她开过公司,帮她画过图纸。她帮不了她一辈子了,能帮一天是一天,帮不动了,把存款留给她,让她把日子过好。铁柱和婉清如果在一起——她没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没写。
写了一半,她看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得潦草,笔划连在一起,认不清。她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纸的边缘毛了,有几根纸屑黏在指腹上。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里弹了一下,滚到桶底,不动了。她揉了揉眼睛,把被角拉好,关了灯。
“苏晴,你还没死呢。想这些太早了。”她对自己说。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眼珠在眼眶里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什么也看不见。天花板在黑暗里消失了,灯也灭了。她能看到的就是黑,像一块大布把她蒙住了。
她想起铁柱的脸。不是现在这张——嘴唇干裂,眼眶发青。是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他的那张脸,白衬衫,黑裤子,一米八八的个子,站在门口,像一棵笔直的白杨。他的眼神干净,不闪躲,不讨好。她多看了他几秒,他也没躲。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眼睛不躲。后来她知道了,他不仅眼睛不躲,他什么都敢挡。她挡不住他。她想过赶他走,让他回车间,让他离她远一点。做不到。他在她旁边,她心安;他不在,她心慌。心慌的时候,她会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从落地窗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落地窗。
她在黑暗中翻了身。
“赵铁柱,你知道吗?”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空气从唇齿间流过去,像风穿过空旷的房间。“我不怕死。我怕你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到近,由近到远。有人在查房,推车轱辘的声音从门口滚过去。她听到护士在隔壁房间敲门,“量体温了”,然后是“啊——”的一声,在量体温了。
她闭着眼睛。明天,她要对铁柱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要说“好多了”,要大点声说。声音小了,他会不信。他这个人不信你的时候不会说“我不信”,他会看着你,看着你,看得你心虚。
她心虚了。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翻了个身。
夜晚很长,但总会天亮。她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