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他的体温隔着雨衣传到她的胸口。那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他会听到。他没听到,她也没说。

    表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说那句话。她的嘴唇张开了,风灌进去,把声音吞掉了。她想说的话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她忽然想说——“如果你没跟苏晴在一起,我会不会找你”。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很久,从离婚那天转到现在。她忍住了。因为说了就是对不起苏晴。苏晴还在病床上躺着,苏晴把遗嘱给她看,苏晴说“万一我死了,你帮我照顾铁柱”。苏晴说“万一”。万一苏晴死了,她才有机会;苏晴活着,她没有。她不能希望苏晴死,也不想希望苏晴死。苏晴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希望朋友死。所以那句话永远不能说。说了,就是对苏晴的诅咒。她不能说。

    摩托车停在表嫂家楼下,发动机没熄,突突突的。

    “到了。”铁柱说。

    表嫂下车,腿有点麻,在地上踩了两下,血脉通了,不麻了。她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铁柱,铁柱接过去挂在车把上。

    “路上小心。”表嫂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好。”

    铁柱骑车走了,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表嫂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抱着手臂,搓了搓。她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亮了,客厅的灯也亮了。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子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表哥没抽完的烟,红塔山,白色的烟盒,打开着,里面还有几根。她拿起烟盒,掂了掂,不重。她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又拿起茶几下面的打火机,也扔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烟灰缸拿到厨房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倒扣的烟灰缸,水滴从边沿往下滴。表哥的痕迹从这个家里被一点一点地擦掉,不是她刻意擦的,是她顺手做的。顺手把烟扔掉,顺手把打火机扔掉,顺手把烟灰缸洗了。他的痕迹不是她擦掉的,是他的痕迹自己淡了,像写在纸上的铅笔字,时间久了,手一蹭就模糊了,再蹭就没了。

    她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她闭着眼睛,任水浇在脸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水声里很轻。洗完澡,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去工地,还要去医院看苏晴。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铁柱刚才说的“安心”。她不知道安心是什么感觉,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那个人还没来,也许来了她没认出来。她在黑暗中等,不知道等谁,不知道等多久。窗外的月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移到了天亮。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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