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小,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捂住嘴——不是怕被别人听到,是怕被自己听到。听到了就知道是真的,知道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林婉清,你疯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有老公的人。”

    可老公在哪里?在广州的工棚里。搬砖,一个月挣几百块,睡铁架子床,吃白菜炖土豆。她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没有疼,没有恨,什么都没有。空。

    “你不能这么想。”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嘴唇没有涂口红,但比平时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睡裙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是凉的,心里是热的。不是因为表哥,是因为想到了铁柱。

    这一夜,她梦到了铁柱。梦里他在帮她画图纸,坐在她办公桌对面,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她问“柱子,你写什么呢”,他抬起头,说“表嫂,我在写你的名字”。她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婉清”三个字。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她的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早上,表嫂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她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手指搭在按键上。想给表哥回个电话——说一句“我等你”,或者“不等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她想了很久,把话筒放下了。

    说什么?说“我等你”?她说不出口。说不等?她也说不出口。不是不忍心,是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对表哥还有没有感情,也不确定自己对铁柱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确定“不确定”本身是不是一种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浅蓝色衬衫、米色风衣、黑色西裤、白色西装套裙。她选了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对着镜子系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皮筋。

    收拾好了,走到客厅。茶几上的相框还在那里,表哥的笑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她伸手把相框扣倒了,没看。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铁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冒着热气。

    “表嫂,今天去滨江花园看工地,我陪你。”铁柱把塑料袋递给她。“肉包子,路上吃。还热着,刚出笼的。”

    表嫂接过包子。塑料袋烫手,面皮的热气透过袋子渗出来,暖着她的掌心。她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着铁柱的脸。他颧骨上那道疤淡了,快看不出来了,嘴角的缝线拆了,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今天也是。

    “好。”她说。

    铁柱骑摩托车,表嫂坐后面。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侧坐着并拢着腿,身体微微前倾,靠在他的背上。她闭上了眼睛。他的体温隔着工装的面料传过来,和那个雨夜一样,烫的。她贴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住了他的衣服,揪住了他腰侧的一小块布料。

    摩托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她闭着眼睛,不用看路,她知道他会把她带到工地。包子还烫着,她没吃,怕风把碎渣吹到他身上,也怕他闻到了包子的味道会饿。她靠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在想——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这是她想了很久以后才学会的事。

    什么都不想。

    铁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表嫂,包子凉了。”

    “嗯。”她睁开眼睛,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还温着。她嚼了两下,把包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口。”

    铁柱偏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的时候嘴角有肉汁,他用袖子擦了。他的嘴角被她看到了——那道浅浅的疤在晨光里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看着那道疤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摩托车拐进滨江花园的小区大门,工地的蓝色铁皮围挡出现在视野里。新的一天,新的活要干,新的客户要见,新的图纸要画。她靠在铁柱背上,把包子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油,在他工装上蹭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没说话。

    风吹过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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